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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羨林散文精選

2018-11-02 16:43:04 散文精選 來源:http://m.sanlunwang.com 瀏覽:

導讀:   季羨林(1911年8月6日~2009年7月11日,享年98歲),中國山東省聊城市臨清人,字希逋,又字齊奘。以下是煙花美文網m.sanlunwang.com 分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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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羨林(1911年8月6日~2009年7月11日,享年98歲),中國山東省聊城市臨清人,字希逋,又字齊奘。以下是煙花美文網m.sanlunwang.com 分享的季羨林散文精選,希望能幫助到大家!

  季羨林散文精選

  回憶陳寅恪先生

  別人奇怪,我自己也奇怪:我寫了這樣多的回憶師友的文章,獨獨遺漏了陳寅恪先生。這究竟是為什么呢?對我來說,這是事出有因,查亦有據的。我一直到今天還經常讀陳先生的文章,而且協助出版社出先生的全集。我當然會時時想到寅恪先生的。我是一個頗為喜歡舞筆弄墨的人,想寫一篇回憶文章,自是意中事。但是,我對先生的回憶,我認為是異常珍貴的,超乎尋常地神圣的。我希望自己的文章不要玷污了這一點神圣性,故而遲遲不敢下筆。到了今天,北大出版社要出版我的《懷舊集》,已經到了非寫不行的時候了。

  要論我同寅恪先生的關系,應該從六十五年前的清華大學算起。我于1930年考入國立清華大學,入西洋文學系(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改名為外國語文系)。西洋文學系有一套完整的教學計劃,必修課規定得有條有理,完完整整。但是給選修課留下的時間卻是很富裕的。除了選修課以外,還可以旁聽或者偷聽。教師不以為忤,學生各得其樂。我曾旁聽過朱自清、俞平伯、鄭振鐸等先生的課,都安然無恙,而且因此同鄭振鐸先生建立了終生的友誼。但也并不是一切都一帆風順。我同一群學生去旁聽冰心先生的課。她當時極年輕,而名滿天下。我們是慕名而去的。冰心先生滿臉莊嚴,不茍言笑,看到課堂上擠滿了這樣多學生,知道其中有"詐",于是威儀儼然地下了"逐客令":"凡非選修此課者,下一堂不許再來!"我們悚然而聽,憬然而退,從此不敢再進她講課的教室。四十多年以后,我同冰心重逢,她已經變成了一個慈祥和藹的老人,由怒目金剛一變而為慈眉菩薩。我向她談起她當年"逐客"的事情,她已經完全忘記,我們相視而笑,有會于心。

  就在這個時候,我旁聽了寅恪先生的"佛經翻譯文學"。參考書用的是《六祖壇經》,我曾到城里一個大廟里去買過此書。寅恪師講課,同他寫文章一樣,先把必要的材料寫在黑板上,然后再根據材料進行解釋、考證、分析、綜合,對地名和人名更是特別注意。他的分析細入毫發,如剝蕉葉,愈剝愈細愈剝愈深,然而一本實事求是的精神,不武斷,不夸大,不歪曲,不斷章取義。他仿佛引導我們走在山陰道上,盤旋曲折,山重水復,柳暗花明,最終豁然開朗,把我們引上陽關大道。讀他的文章,聽他的課,簡直是一種享受,無法比擬的享受。在中外眾多學者中,能給我這種享受的,國外只有亨利希·呂德斯(Heinichluidum),在國內只有陳師一人。他被海內外學人公推為考證大師,是完全應該的。這種學風,同后來滋害流毒的"以論代史"的學風,相差不可以道里計。然而,茫茫士林,難得解人,一些鼓其如簧之舌惑學人的所謂"學者",驕縱跋扈,不禁令人浩嘆矣。寅恪師這種學風,影響了我的一生。后來到德國,讀了呂德斯教授的書,并且受到了他的嫡傳弟子瓦爾德施米特(Waldnhumids)教授的教導和熏陶,可謂三生有幸,可惜自己的學殖瘠茫,又限于天賦,雖還不能論無所收獲,然而猶如細流比滄海,空懷仰止之心,徒增效顰之恨。這只怪我自己,怪不得別人。

  總之,我在清華四年,讀完了西洋文學系所有的必修課程,得到了一個學士頭銜。現在回想起來,說一句不客氣的話:我從這些課程中收獲不大。歐洲著名的作家,什么莎士比亞、歌德、塞萬提斯、莫里哀、但丁等等的著作都讀過。連現在忽然時髦起來的《尤利西斯》和《追憶似水年華》等等也都讀過,然而大都是浮光掠影,并不深入。給我留下深遠影響的課反而是一門旁聽課和一門選修課。前者就是在上面談到寅恪師的"佛經釋文學";后者是朱光潛先生的"文藝心理學",也就是美學。關于后者,我在別的地方已經談過,這里就不再贅述了。

  在清華時,除了上課以外,同陳師的接觸并不太多。我沒到他家去過一次。有時候,在校內林蔭道上,在熙往攘來的學生人流中,有時會見到陳師去上課。身著長袍,樸素無華,肘下夾著一個布包,里面裝滿了講課時用的書籍和資料。不認識他的人,恐怕大都把他看成是琉璃廠某一個書店的到清華來送書的老板,決不會知道,他就是名揚海內外的大學者。他同當時清華留洋歸來的大多數西裝革履、發光鑒人的教授,迥乎不同。在這一方面,他也給我留下了畢生難忘的印象,令我受益無窮。

  離開了水木清華,我同寅恪先生有一個長期的別離。我在濟南教了一年國文,就到了德國哥廷根大學。到了這里,我才開始學習梵文、巴利文和吐火羅文。在我一生治學的道路上,這是一個極關重要的轉折點。我從此告別了歌德和莎士比亞,同釋迦牟尼和彌勒佛打起交道來。不用說,這個轉變來自寅恪先生的影響。真是無巧不成書,我的德國老師瓦爾德施米特教授同寅恪先生在柏林大學是同學,同為呂德斯教授的學生。這樣一來,我的中德兩位老師同出一個老師的門下。有人說:"名師出高徒。"我的老師和太老師們不可謂不"名"矣,可我這個徒卻太不"高"了。忝列門墻,言之汗顏。但不管怎樣說,這總算是一個中德學壇上的佳話吧。

  我在哥廷根十年,正值二戰,是我一生精神上最痛苦然而在學術上收獲卻是最豐富的十年。國家為外寇侵入,家人數年無消息,上有飛機轟炸,下無食品果腹。然而讀書卻無任何干擾。教授和學生多被征從軍。偌大的兩個研究所:印度學研究所和漢學研究所,都歸我一個人掌管。插架數萬冊珍貴圖書,任我翻閱。在漢學研究所深深的院落里,高大陰沉的書庫中;在梵學研究所古老的研究室中,闃無一人。天上飛機的嗡嗡聲與我腹中的饑腸轆轆聲相應和。閉目則浮想聯翩,神馳萬里,看到我的國,看到我的家。張目則梵典在前,有許多疑難問題,需要我來發覆。我此時恍如遺世獨立,苦歟?樂歟?我自己也回答不上來了。

  經過了轟炸的煉獄,又經過了饑餓,到了1945年,在我來到哥廷根十年之后,我終于盼來了光明,東西法西斯垮臺了。美國兵先攻占哥廷根,后為英國人來接管。此時,我得知寅恪先生在英國醫目疾。我連忙寫了一封長信,向他匯報我十年來學習的情況,并將自己在哥廷根科學院院刊及其他刊物上發表的一些論文寄呈。出乎我意料地迅速,我得了先生的復信,也是一封長信,告訴我他的近況,并說不久將回國。信中最重要的事情是說,他想向北大校長胡適,代校長傅斯年,文學院長湯用彤幾位先生介紹我到北大任教。我真是喜出望外,誰聽到能到最高學府去任教而會不引以為榮呢?我于是立即回信,表示同意和感謝。這一年深秋,我終于告別了住了整整十年的哥廷根,懷著"客樹回看成故鄉"的心情,一步三回首地到了瑞士。在這個山明水秀的世界公園里住了幾個月,1946年春天,經過法國和越南的西貢,又經過香港,回到了上海。在克家的榻榻米上住了一段時間。從上海到了南京,又睡到了長之的辦公桌上。這時候,寅恪先生也已從英國回到南京。我曾謁見先生于俞大維官邸中。談了談闊別十多年以來的詳細情況,先生十分高興,叮囑我到雞鳴寺下中央研究院去拜見北大代校長傅斯年先生,特別囑咐我帶上我用德文寫的論文,可見先生對我愛護之深以及用心之細。

  這一年的深秋,我從南京回到上海,乘輪船到了秦皇島,又從秦皇島乘火車回到了闊別十二年的北京(當時叫北平)。由于戰爭關系,津浦路早已不通,回北京只能走海路,從那里到北京的鐵路由美國少爺兵把守,所以還能通車。到了北京以后,一片"落葉滿長安"的悲涼氣象。我先在沙灘紅樓暫住,隨即拜見了湯用彤先生。按北大當時的規定,從海外得到了博士學位回國的人,只能任副教授,在清華叫做專任講師,經過幾年的時間,才能轉為正教授。我當然不能例外,而且心悅誠服,沒有半點非分之想。然而過了大約一周的光景,湯先生告訴我,我已被聘為正教授,兼東方語言文學系的系主任。這真是石破天驚,大大地出我意料。我這個當一周副教授的紀錄,大概也可以進入吉尼斯世界紀錄了吧。說自己不高興,那是謊言,那是矯情。由此也可以看出老一輩學者對后輩的提攜和愛護。

  不記得是在什么時候,寅恪師也來到北京,仍然住在清華園。我立即到清華去拜見。當時從北京城到清華是要費一些周折的,宛如一次短途旅行。沿途幾十里路全是農田。秋天青紗帳起,還真有綠林人士攔路搶劫的。現在的年輕人很難想像了。但是,有寅恪先生在,我決不會憚于這樣的旅行。在三年之內,我頗到清華園去過多次。我知道先生年老體弱,最喜歡當年住北京的天主教外國神甫親手釀造的柵欄紅葡萄酒。我曾到今天市委黨校所在地當年神甫們的靜修院的地下室中去買過幾次柵欄紅葡萄酒,又長途跋涉送到清華園,送到先生手中,心里頗覺安慰。幾瓶酒在現在不算什么。但是在當時通貨膨脹已經達到了鈔票上每天加一個零還跟不上物價飛速提高的速度的情況下,幾瓶酒已經非同小可。

  有一年的春天,中山公園的藤蘿開滿了紫色的花朵,累累垂垂,紫氣彌漫,招來了眾多的游人和蜜蜂。我們一群弟子們,記得有周一良、王永興、汪等,知道先生愛花。現在雖患目疾,跡近失明,但據先生自己說,有些東西還能影影綽綽看到一團影子。大片藤蘿花的紫光,先生或還能看到。而且在那種兵荒馬亂、物價飛漲、人命微淺、朝不慮夕的情況下,我們想請先生散一散心,征詢先生的意見,他怡然應允。我們真是大喜過望,在來今雨軒藤蘿深處,找到一個茶桌,侍先生觀賞紫藤。先生顯然興致極高。我們談笑風生,盡歡而散。我想,這也許是先生在那樣的年頭里最愉快的時刻。

  還有一件事,也給我留下了畢生難忘的回憶。在解放前夕,政府經濟實已完全崩潰。從法幣改為銀元券,又從銀元券改為金元券,越改越亂,到了后來,到糧店買幾斤糧食,攜帶的這幣那券的重量有時要超過糧食本身。學術界的泰斗、德高望重、被著名的史學家鄭天挺先生稱之為"教授的教授"的陳寅恪先生也不能例外。到了冬天,他連買煤取暖的錢都沒有,我把這情況告訴了已經回國的北大校長胡適之先生。胡先生最尊重最愛護確有成就的知識分子。當年他介紹王靜庵先生到清華國學研究院去任教,一時傳為佳話。寅恪先生在《王觀堂先生挽詞》中有幾句詩:"魯連黃鷂績溪胡,獨為神州惜大儒。學院遂聞傳絕業,園林差喜適幽居。"講的就是這一件事。現在卻輪到適之先生再一次"獨為神州惜大儒"了,而這個"大儒"不是別人,竟是寅恪先生本人。適之先生想贈寅恪先生一筆數目頗大的美元。但是,寅恪先生卻拒不接受。最后寅恪先生決定用賣掉藏書的辦法來取得適之先生的美元。于是適之先生就派他自己的汽車--順便說一句,當時北京汽車極為罕見,北大只有校長的一輛--讓我到清華陳先生家裝了一車西文關于佛教和中亞古代語言的極為珍貴的書。陳先生只有收二千美元。這個數目在當時雖不算少,然而同書比起來,還是微不足道的。在這一批書中,僅一部《圣彼得堡梵德大詞典》市價就遠遠超過這個數目了。這一批書實際上帶有捐贈的性質。而寅恪師對于金錢的一芥不取的狷介性格,由此也可見一斑了。

  在這三年內,我同寅恪師往來頗頻繁。我寫了一篇論文:《浮屠與佛》,首先讀給他聽,想聽聽他的批評意見。不意竟得到他的贊賞。他把此文介紹給《中央研究院史語所集刊》發表。這個刊物在當時是最具權威性的刊物,簡直有點"一登龍門,聲價十倍"的威風。我自然感到受寵若驚。差幸我的結論并沒有瞎說八道,幾十年以后,我又寫了一篇《再談浮屠與佛》,用大量的新材料,重申前說,頗得到學界同行們的贊許。

  在我同先生來往的幾年中,我們當然會談到很多話題。談治學時最多,政治也并非不談但極少。寅恪先生決不是一個"閉門只讀圣賢書"的書呆子。他繼承了中國"士"的優良傳統: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從他的著作中也可以看出,他非常關心政治。他研究隋唐史,表面上似乎是滿篇考證,骨子里談的都是成敗興衰的政治問題,可惜難得解人。我們談到當代學術,他當然會對每一個學者都有自己的看法。但是,除了對一位明史專家外,他沒有對任何人說過貶低的話。對青年學人,只談優點,一片愛護青年學者的熱忱,真令人肅然起敬。就連那一位由于誤會而對他專門攻擊,甚至說些難聽的話的學者,陳師也從來沒有說過半句褒貶的話。先生的盛德由此可見。魯迅先生從來不攻擊年輕人,差堪媲美。

  時光如電,人事滄桑,轉眼就到了1948年年底。解放軍把北京城團團包圍住。胡適校長從南京派來了專機,想接幾個教授到南京去,有一個名單。名單上有名的人,大多數都沒有走,陳寅恪先生走了。這又成了某一些人探討研究的題目:陳先生是否對共產黨有看法?他是否對國民黨留戀?根據后來出版的浦江清先生的日記,寅恪先生并不反對共產主義,他反對的僅是蘇聯牌的共產主義。在當時,這也許是一個怪想法,甚至是一個大逆不道的想法。然而到了今天,真相已大白于天下,難道不應該對先生的睿智表示敬佩嗎?至于他對國民黨的態度,最明顯地表現在他對蔣介石的態度上。1940年,他在《庚辰暮春重慶夜宴歸作》這一首詩中寫道:"食蛤那知天下事,看花愁近最高樓。"吳宓先生對此詩作注說:"寅恪赴渝,出席中央研究院會議,寓俞大維妹丈宅。已而蔣公宴請中央研究院到會諸先生。寅恪于座中初次見蔣公,深覺其人不足為,有負厥職,故有此詩第六句。"按即"看花愁近最高樓"這一句。寅恪師對蔣介石,也可以說是對國民黨的態度表達得不能再清楚明白了。然而,幾年前,一位臺灣學者偏偏尋章摘句,說寅恪先生早有意到臺灣去。這真是天下一大怪事。

  到了南京以后,寅恪先生又輾轉到了廣州,從此就留在那里沒有動。他在臺灣有很多親友,動員他去臺灣者,恐怕大有人在,然而他卻巋然不為所動。其中詳細情況,我不得而知。我們國家許多領導人,包括周恩來、陳毅、陶鑄、郭沫若等等,對陳師禮敬備至。他同陶鑄和老革命家兼學者的杜國庠,成了私交極深的朋友。在他晚年的詩中,不能說沒有歡快之情,然而更多的卻是抑郁之感。現在回想起來,他這種抑郁之感能說沒有根據嗎?能說不是查實有據嗎?我們這一批老知識分子,到了今天,都已成了過來人。如果不昧良心說句真話,同陳師比較起來,只能說我們愚鈍,我們麻木,此外還有什么話好說呢?

  1951年,我奉命隨中國文化代表團,訪問印度和緬甸。在廣州停留了相當長的時間,準備將所有的重要發言稿都譯為英文。我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我到嶺南大學寅恪先生家中去拜謁。相見極歡,陳師母也殷勤招待。陳師此時目疾雖日益嚴重,仍能看到眼前的白色的東西。有關領導,據說就是陳毅和陶鑄,命人在先生樓前草地上鋪成了一條白色的路,路旁全是綠草,碧綠與雪白相映照,供先生散步之用。從這一件小事中,也可以看到我們國家對陳師尊敬之真誠了。陳師是極富于感情的人,他對此能無所感嗎?

  然而,世事如白云蒼狗,變幻莫測。解放后不久,正當眾多的老知識分子興高采烈、激情未熄的時候,華蓋運便臨到頭上。運動一個接著一個,針對的全是知識分子。批完了《武訓傳》,批俞平伯,批完了俞平伯,批胡適,一路批,批,批,斗,斗,斗,最后批到了陳寅恪頭上。此時,極大規模的、遍及全國的反右斗爭還沒有開始。老年反思,我在政治上是個蠢才。對這一系列的批和斗,我是心悅誠服的,一點沒有感到其中有什么問題。我雖然沒有明確地意識到,在我靈魂深處,我真認為中國老知識分子就是"原罪"的化身,批是天經地義的。但是,一旦批到了陳寅恪先生頭上,我心里卻感到不是味。雖然經人再三動員,我卻始終沒有參加到這一場鬧劇式的大合唱中去。我不愿意厚著面皮,充當事后的諸葛亮,我當時的認識也是十分模糊的。但是,我畢竟沒有行動。現在時過境遷,在四十年之后,想到我沒有出賣我的良心,差堪自慰,能夠對得起老師在天之靈了。

  可是,從那以后,直到老師于1969年在空前浩劫中被折磨得離開了人世,將近二十年中,我沒能再見到他。現在我的年齡已經超過了他在世的年齡五年,算是壽登耄耋了。現在我時常翻讀先生的詩文。每讀一次,都覺得有新的收獲。我明確意識到,我還未能登他的堂奧。哲人其萎,空余著述。我卻是進取有心,請益無人,因此更增加了對他的懷念。我們雖非親屬,我卻時有風木之悲。這恐怕也是非常自然的吧。

  我已經到了望九之年,雖然看樣子離開為自己的生命畫句號的時候還會有一段距離,現在還不能就作總結;但是,自己畢竟已經到了日薄西山、人命危淺之際,不想到這一點也是不可能的。我身歷幾個朝代,忍受過千辛萬苦。現在只覺得身后的路漫長無邊,眼前的路卻是越來越短,已經是很有限了。我并沒有倚老賣老,茍且偷安;然而我卻明確地意識到,我成了一個"悲劇"人物。我的悲劇不在于我不想"不用揚鞭自奮蹄",不想"老驥伏櫪,志在千里",而是在"老驥伏櫪,志在萬里"。自己現在承擔的或者被迫承擔的工作,頭緒繁多,五花八門,紛紜復雜,有時還矛盾重重,早已遠遠超過了自己的負荷量,超過了自己的年齡。這里面,有外在原因,但主要是內在原因。清夜捫心自問:自己患了老來瘋了嗎?你眼前還有一百年的壽命嗎?可是,一到了白天,一接觸實際,件件事情都想推掉,但是件件事情都推不掉,真仿佛京劇中的一句話:"馬行在夾道內,難以回馬。"此中滋味,只有自己一人能了解,實不足為外人道也。

  在這樣的情況下,我有時會情不自禁地回想自己的一生。自己究竟應該怎樣來評價自己的一生呢?我雖遭逢過大大小小的災難,像十年浩劫那樣中國人民空前的愚蠢到野蠻到令人無法理解的災難,我也不幸--也可以說是有"幸"--身逢其盛,幾乎把一條老命搭上;然而我仍然覺得自己是幸運的,自己趕上了許多意外的機遇。我只舉一個小例子。自從盤古開天地,不知從哪里吹來了一股神風,吹出了知識分子這個特殊的族類。知識分子有很多特點。在經濟和物質方面是一個"窮"字,自古已然,于今為烈。在精神方面,是考試多如牛毛。在這里也是自古已然,于今為烈。例子俯拾即是,不必多論。我自己考了一輩子,自小學、中學、大學,一直到留學,月有月考,季有季考,還有什么全國統考,考得一塌糊涂。可是我自己在上百場國內外的考試中,從來沒有名落孫山。你能說這不是機遇好嗎?

  但是,俗話說:"一個籬笆三個樁,一個好漢三個幫。"如果沒有人幫助,一個人會是一事無成的。在這方面,我也遇到了極幸運的機遇。生平幫過我的人無慮數百。要我舉出人名的話,我首先要舉出的,在國外有兩個人,一個是我的博士論文導師瓦爾德施米特教授,另一個是教吐火羅語的老師西克教授。在國內的有四個人:一個是馮友蘭先生,如果沒有他同德國簽訂德國清華交換研究生的話,我根本到不了德國。一個是胡適之先生,一個是湯用彤先生,如果沒有他們的提攜的話,我根本來不到北大。最后但不是最少,是陳寅恪先生。如果沒有他的影響的話,我不會走上現在走的這一條治學的道路,也同樣是來不了北大。至于他為什么不把我介紹給我的母校清華,而介紹給北大,我從來沒有問過他,至今恐怕永遠也是一個謎,我們不去談它了。

  我不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我一向認為,感恩圖報是做人的根本準則之一。但是,我對他們四位,以及許許多多幫助過我的師友怎樣"報"呢?專就寅恪師而論,我只有努力學習他的著作,努力宣揚他的學術成就,努力幫助出版社把他的全集出全,出好。我深深地感激廣州中山大學的校領導和歷史系的領導,他們再三舉辦寅恪先生學術研討會,包括國外學者在內,群賢畢至。中大還特別創辦了陳寅恪紀念館。所有這一切,我這個寅恪師的弟子都看在眼中,感在心中,感到很大的慰藉。國內外研究陳寅恪先生的學者日益增多,先生的道德文章必將日益發揚光大,這是毫無問題的。這是我在垂暮之年所能得到的最大的愉快。

  然而,我仍然有我個人的思想問題和感情問題。我現在是"后已見來者",然而卻是"前不見古人",再也不會見到寅恪先生了。我心中感到無限的空漠,這個空漠是無論如何也填充不起來了。擲筆長嘆,不禁老淚縱橫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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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蘭

  轉眼,不知怎樣一來,整個燕園竟成了二月蘭的天下。

  二月蘭是一種常見的野花。花朵不大,紫白相間。花形和顏色都沒有什么特異之處。如果只有一兩棵,在百花叢中,決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是它卻以多勝,每到春天,和風一吹拂,便綻開了小花;最初只有一朵,兩朵,幾朵。但是一轉眼,在一夜間,就能變成百朵,千朵,萬朵。大有凌駕百花之上的勢頭了。

  我在燕園里已經住了四十多年。最初我并沒有特別注意到這種小花。直到前年,也許正是二月蘭開花的大年,我驀地發現,從我住的樓旁小土山開始,走遍了全園,眼光所到之處,無不有二月蘭在。宅旁,籬下,林中,山頭,土坡,湖邊,只要有空隙的地方,都是一團紫氣,間以白霧,小花開得淋漓盡致,氣勢非凡,紫氣直沖云霄,連宇宙都仿佛變成紫色的了。

  我在迷離恍惚中,忽然發現二月蘭爬上了樹,有的已經爬上了樹頂,有的正在努力攀登,連喘氣的聲音似乎都能聽到。我這一驚可真不小:莫非二月蘭真成了精了嗎?再定睛一看,原來是二月蘭叢中的一些藤蘿,也正在開著花,花的顏色同二月蘭一模一樣,所差的就僅僅只缺少那一團白霧。我實在覺得我這個幻覺非常有趣。帶著清醒的意識,我仔細觀察起來:除了花形之外,顏色真是一般無二。反正我知道了這是兩種植物,心里有了底,然而再一轉眼,我仍然看到二月蘭往枝頭爬。這是真的呢?還是幻覺?一由它去吧。

  自從意識到二月蘭存在以后,一些同二月蘭有聯系的回憶立即涌上心頭。原來很少想到的或根本沒有想到的事情,現在想到了;原來認為十分平常的瑣事,現在顯得十分不平常了。我一下子清晰地意識到,原來這種十分平凡的野花竟在我的生命中占有這樣重要的地位。我自己也有點吃驚了。

  我回憶的絲縷是從樓旁的小土山開始的。這一座小土山,最初毫無驚人之處,只不過二三米高,上面長滿了野草。當年歪風狂吹時,每次“打掃衛生”,全樓住的人都被召喚出來拔草,不是“綠化”,而是“黃化”。我每次都在心中暗恨這小山野草之多。后來不知由于什么原因,把山堆高了一兩米。這樣一來,山就頗有一點山勢了。東頭的蒼松,西頭的翠柏,都仿佛恢復了青春,一年四季,郁郁蔥蔥。中間一棵榆樹,從樹齡來看,只能算是松柏的曾孫,然而也枝干繁茂,高枝直刺入蔚藍的晴空。

  我不記得從什么時候起我注意到小山上的二月蘭。這種野花開花大概也有大年小年之別的。碰到小年,只在小山前后稀疏地開上那么幾片。遇到大年,則山前山后開成大片。二月蘭仿佛發了狂。我們常講什么什么花“怒放”,這個“怒”字用得真是無比地奇妙。二月蘭一“怒”,仿佛從土地深處吸來一股原始力量,一定要把花開遍大千世界,紫氣直沖云霄,連宇宙都仿佛變成紫色的了。

  東坡的詞說:“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此事古難全。”但是花們好像是沒有什么悲歡離合。應該開時,它們就開;該消失時,它們就消失。它們是“縱浪大化中”,一切順其自然,自己無所謂什么悲與喜。我的二月蘭就是這個樣子。

  然而,人這個萬物之靈卻偏偏有了感情,有了感情就有了悲歡。這真是多此一舉,然而沒有法子。人自己多情,又把情移到花,“淚眼問花花不語”,花當然“不語”了。如果花真“語”起來,豈不嚇壞了人!這些道理我十分明白。然而我仍然把自己的悲歡掛到了二月蘭上。

  當年老祖還活著的時候,每到春天二月蘭開花的時候,她往往拿一把小鏟,帶一個黑書包,到成片的二月蘭旁青草叢里去搜挖薺菜。只要看到她的身影在二月蘭的紫霧里晃動,我就知道在午餐或晚餐的餐桌上必然彌漫著薺菜餛飩的清香。當婉如還活著的時候,她每次回家,只要二月蘭正在開花,她離開時,她總穿過左手是二月蘭的紫霧,右手是湖畔垂柳的綠煙,匆匆忙忙走去,把我的目光一直帶到湖對岸的拐彎處。當小保姆楊瑩還在我家時,她也同小山和二月蘭結上了緣。我曾套宋詞寫過三句話:“午靜攜侶尋野菜,黃昏抱貓向夕陽,當時只道是尋常。”我的小貓虎子和咪咪還在世的時候,我也往往在二月蘭叢里看到她們:一黑一白,在紫色中格外顯眼。

  所有這些瑣事都是尋常到不能再尋常了。然而,曾幾何時,到了今天,老祖和婉如已經永遠永遠地離開了我們。小瑩也回了山東老家。至于虎子和咪咪也各自遵循貓的規律,不知鉆到了燕園中哪一個幽暗的角落里,等待死亡的到來。老祖和婉如的走,把我的心都帶走了。虎子和咪咪我也憶念難忘。如今,天地雖寬,陽光雖照樣普照,我卻感到無邊的寂寥與凄涼。回憶這些往事,如云如煙,原來是近在眼前,如今卻如蓬萊靈山,可望而不可即了。

  對于我這樣的心情和我的一切遭遇,我的二月蘭一點也無動于衷,照樣自己開花。今年又是二月蘭開花的大年。在校園里,眼光所到之處,無不有二月蘭在。宅旁,籬下,林中,山頭,土坡,湖邊,只要有空隙的地方,都是一團紫氣,間以白霧,小花開得淋漓盡致,氣勢非凡,紫氣直沖霄漢,連宇宙都仿佛變成紫色的了。

  這一切都告訴我,二月蘭是不會變的,世事滄桑,于它如浮云。然而我卻是在變的,月月變,年年變。我想以不變應萬變,然而辦不到。我想學習二月蘭,然而辦不到。不但如此,它還硬把我的記憶牽回到我一生最倒霉的時候。在十年浩劫中,我自己跳出來反對北大那一位“老佛爺”,被抄家,被打成了“反革命”。正是在二月蘭開花的時候,我被管制勞動改造。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每天到一個地方去撿破磚碎瓦,還隨時準備著被紅衛兵押解到什么地方去“批斗”,坐噴氣式,還要挨上一頓揍,打得鼻青臉腫。可是在磚瓦縫里二月蘭依然開放,怡然自得,笑對春風,好像是在嘲笑我。

  我當時日子實在非常難過。我知道正義是在自己手中,可是是非顛倒,人妖難分,我呼天天不應,叫地地不答,一腔義憤,滿腹委屈,毫無人生之趣。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我成了“不可接觸者”,幾年沒接到過一封信,很少有人敢同我打個招呼。我雖處人世,實為異類。

  然而我一回到家里,老祖、德華她們,在每人每月只能得到恩賜十幾元錢生活費的情況下,殫思竭慮,弄一點好吃的東西,希望能給我增加點營養;更重要的恐怕還是,希望能給我增添點生趣。婉如和延宗也盡可能地多回家來。我的小貓憨態可掬,偎依在我的身旁。她們不懂哲學,分不清兩類不同性質的矛盾。人視我為異類,她們視我為好友,從來沒有表態,要同我劃清界限。所有這一些極其平常的瑣事,都給我帶來了無量的安慰。窗外盡管千里冰封,室內卻是暖氣融融。我覺得,在世態炎涼中,還有不炎涼者在。這一點暖氣支撐著我,走過了人生最艱難的一段路,沒有墮入深澗,一直到今天。

  我感覺到悲,又感覺到歡。

  到了今天,天運轉動,否極泰來,不知怎么一來,我一下子成為“極可接觸者”,到處聽到的是美好的言辭,到處見到的是和悅的笑容。我從內心里感激我這些新老朋友,他們絕對是真誠的。他們鼓勵了我,他們啟發了我。然而,一回到家里,雖然德華還在,延宗還在,可我的老祖到哪里去了呢?我的婉如到哪里去了呢?還有我的虎子和咪咪一世到哪里去了呢?世界雖照樣朗朗,陽光雖照樣明媚,我卻感覺異樣的寂寞與凄涼。

  我感覺到歡,不感覺到悲。

  我年屆耄耋,前面的路有限了。幾年前,我寫過一篇短文,叫《老貓》,意思很簡明,我一生有個特點:不愿意麻煩人。了解我的人都承認。難道到了人生最后一段路上我就要改變這個特點嗎?不,不,不想改變。我真想學一學老貓,到了大限來臨時,鉆到一個幽暗的角落里,一個人悄悄地離開人世。

  這話又扯遠了。我并不認為眼前就有制定行動計劃的必要。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而且我的健康情況也允許我去做。有一位青年朋友說我忘記了自己的年齡。這話極有道理。可我并沒有全忘。有一個問題我還想弄弄清楚哩。按說我早已到了“悲歡離合總無情”的年齡,應該超脫一點了。然而在離開這個世界以前,我還有一件心事:我想弄清楚,什么叫“悲”?什么又叫“歡”?是我成為“不可接觸者”時悲呢?還是成為“極可接觸者”時歡?如果沒有老祖和婉如的逝世,這問題本來是一清二白的,現在卻是悲歡難以分辨了。我想得到答復。我走上了每天必登臨幾次的小山,我問蒼松,蒼松不語;我問翠柏,翠柏不答。我問三十多年來親眼目睹我這些悲歡離合的二月蘭,這也沉默不語,兀自萬朵怒放,笑對春風,紫氣直沖霄漢。

  季羨林散文精選

  馬纓花

  曾經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我孤零零一個人住在一個很深的大院子里。從外面走進去,越走越靜,自己的腳步聲越聽越清楚,仿佛從鬧市走向深山。等到腳步聲成為空谷足音的時候,我住的地方就到了。

  院子不小,都是方磚鋪地,三面有走廊。天井里遮滿了樹枝,走到下面,濃蔭匝地,清涼蔽體。從房子的氣勢來看,從梁柱的粗細來看,依稀還可以看出當年的富貴氣象。

  這富貴氣象是有來源的。在幾百年前,這里曾經是明朝的東廠。不知道有多少憂國憂民的志士曾在這里被囚禁過,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這里受過苦刑,甚至喪掉性命。據說當年的水牢現在還有跡可尋哩。

  等到我住進去的時候,富貴氣象早已成為陳跡,但是陰森凄苦的氣氛卻是原封未動。再加上走廊上陳列的那一些漢代的石棺石槨,古代的刻著篆字和隸字的石碑,我一走回這個院子里,就仿佛進入了古墓。這樣的環境,這樣的氣氛,把我的記憶提到幾千年前去;有時候我簡直就像是生活在歷史里,自己儼然成為古人了。

  這樣的氣氛同我當時的心情是相適應的,我一向又不相信有什么鬼神,所以我住在這里,也還處之泰然。

  但是也有緊張不泰然的時候。往往在半夜里,我突然聽到推門的聲音,聲音很大,很強烈。我不得不起來看一看。那時候經常停電,我只能在黑暗中摸索著爬起來,摸索著找門,摸索著走出去。院子里一片濃黑,什么東西也看不見,連樹影子也仿佛同黑暗粘在一起,一點都分辨不出來。我只聽到大香椿樹上有一陣的聲音,然后咪噢的一聲,有兩只小電燈似的眼睛從樹枝深處對著我閃閃發光。

  這樣一個地方,對我那些經常來往的朋友們來說,是不會引起什么好感的。有幾位在白天還有興致來找我談談,他們很怕在黃昏時分走進這個院子。萬一有事,不得不來,也一定在大門口向工友再三打聽,我是否真在家里,然后才有勇氣,跋涉過那一個長長的胡同,走過深深的院子,來到我的屋里。有一次,我出門去了,看門的工友沒有看見,一位朋友走到我住的那個院子里。在黃昏的微光中,只見一地樹影,滿院石棺,我那小窗上卻沒有燈光。他的腿立刻抖了起來,費了好大力量,才拖著它們走了出去。第二天我們見面時,談到這點經歷,兩人相對大笑。

  我是不是也有孤寂之感呢?應該說是有的。當時正是"萬家墨面沒蒿萊"的時代,北京城一片黑暗。白天在學校里的時候,同青年同學在一起,從他們那蓬蓬勃勃的斗爭意志和生命活力里,還可以汲取一些力量和快樂,精神十分振奮。但是,一到晚上,當我孤零一個人走回這個所謂家的時候,我仿佛遺世而獨立。沒有人聲,沒有電燈,沒有一點活氣。在煤油燈的微光中,我只看到自己那高得、大得、黑得驚人的身影在四面的墻壁上晃動,仿佛是有個巨靈來到我的屋內。寂寞像毒蛇似地偷偷地襲來,折磨著我,使我無所逃于天地之間。

  在這樣無可奈何的時候,有一天,在傍晚的時候,我從外面一走進那個院子,驀地聞到一股似濃似淡的香氣。我抬頭一看,原來是遮滿院子的馬纓花開花了。在這以前,我知道這些樹都是馬纓花;但是我卻沒有十分注意它們。今天它們用自己的香氣告訴了我它們的存在。這對我似乎是一件新事。我不由得就站在樹下,仰頭觀望:細碎的葉子密密地搭成了一座天棚,天棚上面是一層粉紅色的細絲般的花瓣,遠處望去,就像是綠云層上浮上了一團團的紅霧。香氣就是從這一片綠云里灑下來的,灑滿了整個院子,灑滿了我的全身,使我仿佛游泳在香海里。

  花開也是常有的事,開花有香氣更是司空見慣。但是,在這樣一個時候,這樣一個地方,有這樣的花,有這樣的香,我就覺得很不尋常;有花香慰我寂寥,我甚至有一些近乎感激的心情了。

  從此,我就愛上了馬纓花,把它當成了自己的知心朋友。

  北京終于解放了。1949年的10月1日給全中國帶來了光明與希望,給全世界帶來了光明與希望。這一個具有重大意義的日子在我的生命里劃上了一道鴻溝,我仿佛重新獲得了生命。可惜不久我就搬出了那個院子,同那些可愛的馬纓花告別了。

  時間也過得真快,到現在,才一轉眼的工夫,已經過去了十三年。這十三年是我生命史上最重要、最充實、最有意義的十三年。我看了許多新東西,學習了很多新東西,走了很多新地方。我當然也看了很多奇花異草。我曾在亞洲大陸最南端科摩林海角看到高凌霄漢的巨樹上開著大朵的紅花;我曾在緬甸的避暑勝地東枝看到開滿了小花園的火紅照眼的不知名的花朵;我也曾在塔什干看到長得像小樹般的玫瑰花。這些花都是異常美妙動人的。

  然而使我深深地懷念的卻仍然是那些平凡的馬纓花,我是多么想見到它們呀!

  最近幾年來,北京的馬纓花似乎多起來了。在公園里,在馬路旁邊,在大旅館的前面,在草坪里,都可以看到新栽種的馬纓花。細碎的葉子密密地搭成了一座座的天棚,天棚上面是一層粉紅色的細絲般的花瓣。遠處望去,就像是綠云層上浮上了一團團的紅霧。這綠云紅霧飄滿了北京,襯上紅墻、黃瓦,給人民的首都增添了絢麗與芬芳。

  我十分高興,我仿佛是見了久別重逢的老友。但是,我卻隱隱約約地感覺到,這些馬纓花同我回憶中的那些很不相同。葉子仍然是那樣的葉子,花也仍然是那樣的花;在短短的十幾年以內,它決不會變了種。它們不同之處究竟何在呢?

  我最初確實是有些困惑,左思右想,只是無法解釋。后來,我擴大了我回憶的范圍,不把回憶死死地拴在馬纓花上面,而是把當時所有同我有關的事物都包括在里面。不管我是怎樣喜歡院子里那些馬纓花,不管我是怎樣愛回憶它們,回憶的范圍一擴大,同它們聯系在一起的不是黃昏,就是夜雨,否則就是迷離凄苦的夢境。我好像是在那些可愛的馬纓花上面從來沒有見到哪怕是一點點陽光。

  然而,今天擺在我眼前的這些馬纓花,卻仿佛總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即使是在黃昏時候,在深夜里,我看到它們,它們也仿佛是生氣勃勃,同浴在陽光里一樣。它們仿佛想同燈光競賽,同明月爭輝。同我回憶里那些馬纓花比起來,一個是照相的底片,一個是洗好的照片;一個是影,一個是光。影中的馬纓花也許是值得留戀的,但是光中的馬纓花不是更可愛嗎?

  我從此就愛上了這光中的馬纓花,而且我也愛藏在我心中的這一個光與影的對比。它能告訴我很多事情,帶給我無窮無盡的力量,送給我無限的溫暖與幸福;它也能促使我前進。我愿意馬纓花永遠在這光中含笑怒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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