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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看了感動不已的小說

2019-01-10 14:24:03 愛情文章 來源:http://m.sanlunwang.com 瀏覽:

導讀: 似火的驕陽炙烤著大地,知了們躲在樹蔭里,煩躁不安地叫著。似乎是在對這炎熱的天氣提出抗議,卻無濟于事。在一片連綿起伏的大山之間,有一個山坳。數百株枝葉茂盛的大榆樹生長在這里,這些榆樹大的需要兩人合抱,小的也有盆口一般粗。榆樹的樹蔭下,百十余間房屋坐落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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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看了感動不已的小說

毀滅

天空,萬里無云。

似火的驕陽炙烤著大地,知了們躲在樹蔭里,煩躁不安地叫著。似乎是在對這炎熱的天氣提出抗議,卻無濟于事。在一片連綿起伏的大山之間,有一個山坳。數百株枝葉茂盛的大榆樹生長在這里,這些榆樹大的需要兩人合抱,小的也有盆口一般粗。榆樹的樹蔭下,百十余間房屋坐落于此。

這是一個美麗而寧靜的小山村,因為這些不知道存活了多少年月的老榆樹而得名-榆莊。

整個榆莊都在榆樹的樹蔭下,因此在這炎熱的夏日里并不多么令人難以忍受。村東頭有一片地勢寬闊的打谷場,這里也只有到了秋天才最為熱鬧,家家戶戶都來這里打曬糧食。這個季節卻顯得有些靜寂。

而此時,這里卻成了孩子們的樂園。有七八個十歲左右的孩子正在打谷場上玩踢球。他們分成兩伙,在打谷場南北兩側各劃一個球門,搶得不亦樂乎。一個個跑得滿頭大汗也毫不在乎,還真有那么一點正規比賽的意思。

按理說,只要是來這里玩的小男孩遇見大家在玩踢球,都會禁不住誘惑參與其中。可是在打谷場西側的一株大榆樹下,有一個七八歲大的男孩卻沒有和他們一起玩。只是出神地看著他們。

他非常想和他們一起玩耍、一起奔跑。可他卻不能,因為他坐在輪椅上。

他是腦癱患者,是一個殘疾兒童。就在七年前他出生的時候,母親難產,導致他在母親腹中窒息十幾分鐘,造成小腦完全壞死。他也因此先天喪失運動機能。

面對這樣的場景,他唯有羨慕地看著……

那些玩兒球的孩子散了,被大人都叫回去吃飯了。空蕩蕩的打谷場邊上只有一個孤獨的身影。他坐在輪椅上,呆呆地望著那條延伸到村外的小路。看他的樣子似乎在等人。

“小晨,該回去吃飯了。”一聲柔和的話語傳來,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婦女出現在殘疾孩子的身后,正是他的母親。

“媽,我還想再等一會兒。”

“傻孩子,你姐明天才回來呢,咱們回去吧。”母親說著,便推著輪椅往回走。殘疾男孩有些不情愿地“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此時已近黃昏,夕陽灑下金色的暖光,將一切都染成了柔和的橘色。熱了一天的榆莊終于迎來了涼爽的傍晚。在田里干活的村民也都扛著鋤頭三三兩兩地往家走。路上遇見了相互打個招呼。每個人的影子都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

回到家時,飯菜已經端到了桌上。桌邊坐著一個中年漢子,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悶聲不語。中年漢子膚色黝黑,臉上布滿了皺紋,看起來很蒼老。事實上,他才四十歲剛過,可是看起來卻像年近花甲的老人。這便是男孩的父親,一個老實巴交的莊戶漢子。

“他爹,你咋不吃啊?”

“在等你們。”

中年婦女笑了笑,忙去盛飯了。她叫劉茹,二十年前嫁給了這中年漢子蘇向志。結婚三年后,夫婦倆生了一個女兒,名叫蘇錦。兩人一直想有個兒子,于是在蘇錦十歲那年生下了第二個孩子,名叫蘇晨。也就是這個殘疾男孩。

本來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可誰料想,蘇晨一出生就患有腦癱。夫婦二人幾乎都要崩潰了。他們四處求醫,三年間花盡家里的所有積蓄,也沒能夠令兒子病情有所好轉。還是落下了終生癱瘓的重度殘疾。這個原本在村子里算得上富戶的家庭,也一下子成了全村最貧困的一家。

女兒蘇錦還要上學,蘇向志和劉茹不可能讓女兒輟學。兒子已經成了這個樣子,女兒便是全家的希望。對于這樣一個家庭來說,只有靠兒女努力學習,將來考上一個好大學,有份好工作,才是改變貧窮的唯一出路。夫妻倆倒不是圖女兒能讓他們將來過上富裕日子,而是不放心蘇晨。所以便將一切希望寄托在蘇錦的身上,希望她將來有足夠的能力照顧好弟弟。他們便是在九泉之下也能含笑了。

可是這個家早已因為蘇晨的病而破敗了。本來積攢下來的萬元家產,也在東奔西走的求醫路上散盡。現在這個家用家徒四壁來形容毫不為過。

明明知道腦癱治愈的希望很渺茫,可是哪怕有一絲一毫的希望,他們也不惜付出一切挽救兒子。但這不是一場與命運之間的交易,在命運面前沒有公平這兩個字,所以在傾家蕩產之后,換來的依然是絕望,是一切歸零……

蘇錦從小就是村里最漂亮的小女孩。如今已經十七歲,更出落得亭亭玉立,是個美麗的姑娘。而且學習成績特別好,在村里讀小學的時候就一直占著第一名的位置。在鎮上讀初中的時候也是第一名,高中考到了縣里,依然是名列前茅。她和蘇晨姐弟之間的感情也非常好,從小到大都在一起。蘇錦去了縣里讀高中,姐弟倆不得不分開。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即使再不舍也要分離。弟弟蘇晨年齡還小,不懂這些。可蘇錦卻是明白的,只有好好讀書,這個家將來才會有出路。

夫婦倆之所以給女兒起名字叫蘇錦,就是希望她能有一個錦繡的前程;給兒子起名字叫蘇晨,是希望兒子每天都向初升的太陽一般,充滿活力和希望,樂觀地度過每一天。

蘇錦去縣里讀書之后,蘇晨便每天都算著姐姐放假的日子,每天都盼著姐姐早些放暑假、寒假。這樣的話,就又能每天和姐姐一起玩了。此時正是七月份,暑假即將來臨。蘇晨每天都在村口等著,等著眼前出現那個他日思夜盼的美麗身影。

因為蘇晨的殘疾,導致了家庭的貧窮。所以蘇向志不得不再次扛起這個家的一切重擔。只是這幾年的不幸,已經讓這個男人蒼老了不少。以至于他的身體越來越差,還要四處奔波。只為了讓他女兒能順利地考上大學,然后順利地讀到大學畢業。這一切都是為了孩子,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入夜,村里的狗不知道為什么比平日里叫得歡,吵得人也都一個個心神不寧。不僅僅各家各戶的狗,就連雞鴨鵝也都不進窩,扯著脖子鳴叫不停。這些家畜和家禽就好像是比著賽一般,令整個村子都躁動不安。各家的主人不斷喝斥也絲毫不起作用。

唯一安靜的一家便是蘇家,家里養的那些家畜、家禽早就為給蘇晨治病賣掉了。即便是有家畜,連人都快揭不開鍋了,哪里還有余力養活它們?

此時,劉茹正在拾掇碗筷,蘇向志正在給兒子按摩。這些手法是從一個老中醫那學來的。據說有舒筋活血的功效,長期堅持或許能讓蘇晨站起來。只是希望依然很渺茫。

如果一家人按著這樣的軌跡生活下去,這個家還有希望。可是……命運再一次拋棄了這個本來就已經千瘡百孔的家……

人們已經被那些家畜搞得疲憊不堪,于是伴隨著夜已深沉,疲倦不堪的人們還是在吵鬧的犬吠雞鳴中入睡。

一陣劇烈的晃動,驚醒了劉茹:“啊!這是……怎么了?”

“不好!地震了!”

這個時候,蘇向志也醒了,一睜開眼睛便感覺似乎房梁上有東西砸了下來。

“快救兒子!”

劉茹一邊喊著,一邊朝蘇晨撲了過去。蘇向志也在同時用自己的身子護住了蘇晨,將他抱了起來。就在他們剛要沖出屋子的時候。只聽“轟”地一聲,房梁塌了。磚石瓦塊就像下雨一般,重重地掉落下來,砸在夫妻倆的身上。

“小晨……小晨……沒……事……吧……”

一切歸于平靜,村里的狗和家禽們也都停止了喧鬧。黑暗中,只聽見劉茹氣息微弱地問了一句,便沒有了動靜。她沒有等到答案,便緩緩地合上了眼睛,離開了這個既給了她幸福又給了她痛苦的世界。她愛她的丈夫,更愛她的女兒和兒子。可是她直到死前的一刻都不知道她拼了性命保護的人兒是否平安......

“兒子……兒子沒事……他……活著……”蘇向志用最后的一點兒力氣回答妻子的話,盡管妻子已經聽不見。可他依然要回答妻子,仿佛是為了讓妻子安心地離開這個世界。說完這句話,他也斷了氣息……其實,妻子所問的這個問題,他也想知道答案。

“爸!媽!爸爸……媽媽……”

黑暗中,只有這聲聲呼喚,聲聲痛哭告訴人們:這個世界沒有靜止。蘇晨大聲地哭著、喊著,可是他卻動不了。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回應,回答他的是沉默--黑暗中的沉默。他能感覺到壓在他身上的父親身體漸漸涼了……

兩個最愛他的人,不惜用自己的生命換他平安的人,一直用自己的雙肩護著他的人……此時已經沒有了生機,沒有了氣息……

蘇晨在這一刻絕望了,徹底絕望了,他的父親母親永遠離開了他。而他還在痛苦地活著。陪伴他的唯有黑暗、唯有絕望。

“快快快!這是向志的家!快挖!快挖!看看他們還活著沒有!”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喧鬧聲響起。在這個白日里還是一個寧靜的小山村,此時卻已變成一片廢墟的地方,人影來回忙碌著,他們也都個個帶傷。男人們已顧不上自己流血不止的傷口,甚至死去的家人。在村長張老漢的帶領下,各家各戶尋找幸存者。都是鄉里鄉親的,他們此時只盼著多救出來一個算一個。活下來的女人和孩子們則是無助而絕望地嚎啕大哭。

這一切就像是一場夢……

要真的是一場夢就好了!

可這偏偏是真實存在的殘酷而無情的現實!

幾雙有力的大手扒開廢墟,在手電光的照射下,人們看到了一幅震懾心靈的場景。這場景令人心痛,也令人感動,更令人震撼。從心底里涌出一種感覺,模糊了看到這一幕的所有人的眼睛,那種感覺叫心酸:一對夫妻壓在一個男孩的身上,雙手盡量支撐著地面。他們已經沒有了呼吸,而那孩子……已經暈了過去……

“快救人!小晨還活著!”老村長一聲大喊,便有幾個男人緩過神來。他們連忙抬開蘇向志和劉茹的尸體,將蘇晨抬了出來。

就在這時,一陣鳴笛聲由遠及近傳來。消防隊和救護車已經趕來了……

災難

縣城的街道上,熙熙攘攘的行人絡繹不絕。每個人都忙碌著各自的事情,延續著他們自己的故事。盡管多數人的故事都大同小異,基本是以同一個劇本為模子進行著的枯燥而無味的人生。但他們依然樂此不疲地重復著一樣的故事。對于他們來說,夢想或許很迷茫,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可他們依然為了一個迷茫的未來,而這般迷茫地忙碌著。也許活的茫然一些也是一件好事,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反而會成為一種心靈上的負擔。

蘇錦也同樣在這形形色色的人群里。和大多數人不同的是,她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所以她活得很辛苦、很累,她努力學習,只為了不想讓她的親人受苦。可是……

此時此刻,她正在車站的候車室里等車。身上穿的是一身簡潔樸素的校服,胸前印著“仲翔中學”的字樣。仲翔中學正是她就讀的高中校名,雖然是一所國立中學,但建校的時候,出資者是一位名叫葉仲翔的外籍華人,校名因此而來。

盡管穿著樸素,可依然掩飾不住從她的骨子里滲透出的美。這種美并不單單體現在她的容貌上,更多的是來自于氣質上的文雅大方。再配上那張美麗精致的臉龐,堪稱完美。

在學校里,這樣的女孩身邊往往不乏追求者,暗戀者更是多不勝數。像蘇錦這樣由內而外都很完美的女孩子,自然是眾多男學生爭相議論和日思夜想的對象。

可是落花有情,流水無意。蘇錦對待那些追求者一向保持著距離。實在誠心誠意的,也僅僅和他們保持著友好。既不接受,也不傷害。

“蘇錦!”

隨著話音,只見一個人高馬大的帥氣男生走進候車室。

“周平,你怎么來了?”蘇錦看到周平,神色頗為愕然。

“我一猜,你就在這等車回家。這些東西你拿著,在路上吃。”周平說著,便將一個鼓鼓的手提袋往蘇錦手上塞。不用看也知道,里面都是一些女生喜歡的零食,而且檔次和價錢都不低。

周平在學校里的名氣是人盡皆知。因為他家境很好,據說父親是縣里的一位很有地位的領導,母親經營著縣里最高檔的飯店。本人又帥氣,學習成績又很好,而且小伙子很有才華……這所有的條件加起來,足以讓那些想要找個白馬王子的女生瘋狂了。毫不意外,為了周平而瘋狂的女生還真不少,明著暗著的都有。

只是那些整日想著他、追求他的女生,他一個也看不上,唯獨對蘇錦情有獨鐘。

“謝謝你,不過這些東西我不能要。”蘇錦又將手提袋塞回周平的手里。

“蘇錦,你看這些東西也就是我的一點心意,你就別推辭了。”

“周平,我明白你的意思。不過我的心思都在學習上,現在還不想考慮這些。所以很抱歉,你的好意我真的不能接受。”

如果說蘇錦是仲翔中學公認的校花,那么周平則是校草。想跟他們交往的男生女生不知道有多少。眾所周知,周平的心在蘇錦身上。而蘇錦這個冷美人在一次次拒絕了追求者之后,便有傳言說蘇錦也許在等周平。因為從各方面看起來兩個人都很般配。久而久之,周平也有了這樣的感覺。所以經過彼此認識,幾次遇面之后,也算熟絡起來。今天放暑假,周平便鼓足勇氣前來向蘇錦表白。可結果卻出乎他的意料。蘇錦并不是在等他,而是真的不想談戀愛。

盡管周平有這樣的心理準備,可還是一臉沮喪。

“車來了,我要走了。再見。”說完,蘇錦便走上了大巴。

少男少女處在情竇初開的年華,還沒有真正懂得情愛,只是在情愛的邊緣徘徊。對愛情很向往,只是因為好奇。至于責任,還不在他們考慮的范圍之內。在他們看來,這只是滿足心理上的一種需求而已。所以周平被拒絕之后,也只是稍稍有些難受而已。他想下學期再碰碰運氣,或許經過一個暑假,蘇錦會改變主意也說不定。

沒有痛苦和絕望,有的僅僅是一絲失落。一場青澀的表白就這么結束了。

痛苦和絕望沒有降臨在周平頭上,可蘇錦呢?

此時的蘇錦靠著車窗,看著外面的景色。剛剛下過一場雨,周圍的一切都是翠綠欲滴。遠離了小城的喧囂,馬上就要回到那綠樹成蔭、寧靜美麗的小山村。那里是心靈的港灣,有著她最愛的三個人-爸爸媽媽和弟弟。想到這,她拉開背包的拉鏈。里面有給爸爸買的酒,給媽媽買的糕點,還有給弟弟買的玩具。一想到很快就要見到他們,蘇錦的臉上浮現出幸福的笑容。

是的,家再窮,也是自己的歸宿。也是容納自己心中所愛的地方……

一個人從天堂一下子跌入地獄的時候,是什么感受?大概也不過如此了……

忙碌的人群、無休無止的哭喊、痛苦的呻吟……

殘破的廢墟、滿目的狼藉、毀滅的家園……

死亡、絕望、恐懼……

這所有的一切,充斥在這個往日安靜平和的小山村。沒有了歡聲笑語,沒有了炊煙裊裊。就連那些不知存活的多少年的老榆樹,也有很多被連根拔起,砸倒了房屋。枯枝敗葉散落得滿地都是。

一間帳篷里,蘇晨躺在床上。他的身上綁著繃帶。此時的他已經感覺不到傷口的疼痛,因為他心里的創傷更痛。或許在大悲大痛之后,他已經沒有了任何痛覺,腦中一片空白。沒有了父母的蘇晨就像是脆弱的浮萍,隨時都會枯萎,甚至死去。

他不敢想!不敢想爸爸、媽媽;不敢想自己的家。

他寧愿相信這是在夢里,希望這場噩夢早些醒來。睜開眼睛的時候依然能見到溫柔的媽媽,老實巴交、悶聲不語的爸爸,美麗而善良的姐姐從學校里回來,變魔術似的從包里拿出很多他喜歡吃、喜歡玩的東西。

他不相信這是真的,因為就在昨天的這個時候,他們一家人還沉浸在幸福中,可是現在什么都沒有了。留給他的只是一個空白的世界,這個世界充滿了絕望與恐懼。

“小晨,吃飯了……”一陣柔聲的呼喚入耳,喚醒了神情呆滯的蘇晨。他慌亂地看向四周,更加相信先前經歷的一切都是夢。不然的話,媽媽怎么會喊他吃飯?

進來的是劉大娘,她的手里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條。

蘇晨見進來的人不是媽媽,眼神又從充滿期望恢復到悲傷呆滯。他想哭,可是已經沒有哭的力氣了。從醒過來看到這一幕,知道事情的結果,他就一直在哭。一直哭到脫力,便再也哭不出來了。

劉大娘把面條放在旁邊的凳子上,摸了摸蘇晨的頭,然后背過臉去,流下了眼淚。她不想讓蘇晨看到她哭,這可憐的孩子再也經受不住這樣的打擊了。

蘇錦下了車,看著塌陷的路面,心中頓生一種不安。原來熟悉的一切都已經面目全非。在一條被新挖平的土路上,不時有急救車鳴著笛從村子里行駛出來。

她急忙跑回村子,證實了她的猜測:家鄉發生了地震災害,家已經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殘磚斷瓦。她的腦子頓時便傳來“嗡”地一聲,渾身的毛孔在這一瞬間不禁驟然收縮,令她打了個寒顫。

一個熟悉的身影在前方不遠處指揮大伙清理廢墟,正是榆莊的村長張老漢。蘇錦連忙三步并作兩步跑過去。

“張爺爺……這是……這是怎么了?”蘇錦的聲音不禁有些發顫。

“啊!是小錦回來了。”張老漢看見蘇錦,神情頓時愴然:“唉!地震了!就是昨晚的事兒。”

“那……我家……”

“你家的房子也塌了,你也看到了,全村已經沒有一間完整的房子了……唉!”張老漢說著,便將手里的鎬頭往旁邊一戳,掏出一根皺巴巴的煙點著,蹲在地上一口接一口地吸著。不停地唉聲嘆氣,他在猶豫要不要告訴蘇錦。

“那……我爸、我媽,還有我弟弟,他們……”

張老漢不忍心說,蘇錦也同樣不敢問。這個問題有兩個相反的答案,猶如天堂和地獄。蘇錦不僅不敢問,更不敢回自己家所在的地方看看。她怕,怕得到那個不幸的消息。見張老漢這個樣子,她的心一下子涼了半截。若是家人都安好,張老漢早就已經告訴她了。盡管如此,她還是鼓起勇氣問了出來。

“這……唉!”張老漢沒有回答,只是長嘆了一聲。以蘇錦的聰明,已經在張老漢的眼神中猜到了。但此時她寧愿自己是一個沒心沒肺的傻子。或許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傻子感覺不到痛苦吧……

“你爸、你媽……為了救你弟弟……他們……他們……”張老漢說到這,將抽了半根的煙扔在地上,狠狠地踩了一腳。老淚縱橫。

又是“嗡”地一聲在蘇錦的腦海中炸響,這聲音就如同一聲炸雷一般響亮。蘇錦的眼神瞬間沒有了神采,身子也軟軟地倒了下去。

“小錦!小錦!”

倒在地上,徹底暈過去之前,蘇錦看見張老漢連忙奔過來,抱住了她,喊著她的名字。

“快來兩個人!小錦暈倒了!快!”

這是蘇錦在意識消失之前,聽到的最后的聲音。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人中之處傳來一絲酸痛的感覺。蘇錦緩緩睜開了眼睛,只見自己已經在一間帳篷里,躺在一張床上。村長張老漢的老伴張奶奶正掐著她的人中,神情焦急。周圍還站著幾個叔叔嬸嬸,都是平日里相熟的鄉里鄉親。

“啊……不……”

蘇晨躺在床上嘶吼著,他的聲音已經嘶啞,他的力氣已經耗盡,卻仍然只張著嘴發不出聲音來。他的樣子很可怕,周圍的幾個大人全都被他的樣子嚇著了。

就在前一刻,蘇晨終于痛苦地相信了這個事實:他再也見不到爸爸媽媽了。他的悲傷再次瞬間爆發。

“孩子!孩子!”

劉大娘連忙把蘇晨抱在懷里。事已至此,她也不知道如何來安慰這顆幼小的心靈。他才七歲,卻要承受這樣的痛苦。令人看了心生悲憐。

蘇晨此時只能用口型來讓大家知道他喊的是爸爸、媽媽。喉嚨過度嘶啞導致他已經發不出聲音來。他的褲子已經濕了一片,悲傷過度導致他嚴重虛脫。此時已經小便失禁了。一個叔伯輩的中年漢子見狀,立即抱起蘇晨。旁邊的人幫忙褪去了蘇晨的褲子。只見蘇晨此時尿出來的不是尿液,而是摻雜著乳白色的體液一同尿了出來。

眾人七手八腳地替他擦干凈身子之后,蘇晨開始渾身抽搐起來。

“啊!快去叫醫生來!這樣下去小晨會死的!”劉大娘焦急喊道。話音剛落,便有一個中年男人跑出帳篷,去找醫生了。

一聲痛苦的呼喚傳來,就在這個時候,蘇錦被人攙扶著走進帳篷。就在她看到了弟弟這個樣子時,也嚇著了。她撲到蘇晨跟前一把將他抱在懷里。安慰的話說了一大堆,但無濟于事。

“小晨他……他這是怎么了啊?”蘇錦抬頭淚眼汪汪地向四周的人焦急問道。蘇晨在她的的懷里,仍然一邊不斷抽搐,一邊無聲地嘶吼著。蘇錦不知所措,只能緊緊地抱著弟弟,淚流不止。

或許是因為聞到了姐姐身上淡淡而又熟悉的體香讓蘇晨的心里有了一絲踏實的感覺,不一會兒他就漸漸安靜地昏了過去……

這個夜晚,天空陰晦。星星和月亮也都被隱藏在烏云的掩蓋之下。也許星星和月亮也不忍看這悲慘凄涼的一幕,藏在了云的身后了吧……

這是一個陰天。此時整個榆莊遭此大災,人們家破人亡,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帳篷內,蘇錦抱著弟弟,眼淚不住地往下流淌著,哭得無聲無息。就像心中的悲痛一樣,已經變得沉默。唯有心靈深處的那道深深的傷,還在痛著……劇烈地痛著……

其實,蘇錦又何嘗不想痛痛快快地哭。她恨不能置身于一處無人的曠野,盡情地哭。她要哭給天看、哭給地看、哭給這世界看!可她此時卻不敢哭出聲來,因為在她的懷里,還有一個和她一樣經受著如此沉重打擊的弟弟,她怕吵醒這個年僅七歲的孩子。他所經歷的比自己多了許多驚心動魄。他才七歲便經歷過一場死里逃生,而且是以父母親的性命為代價的死里逃生。這對一顆幼小的心靈帶來多大的創傷,是難以想象的。很有可能這將會成為伴隨他一生都邁不過去的一道坎。

不得不說,蘇晨還算很堅強的孩子。換做一般的七歲小孩經此一劫,十有八九會徹底崩潰。常言道,窮人的孩子早當家。蘇家這幾年家道敗落,一貧如洗。蘇晨又患上了這種被命運判了終生監禁的病。他的心智已經遠非其他同齡孩子相比。甚至就連那些比他大上幾歲的孩子,還依然整日里哭哭鬧鬧地撒嬌任性,生活在父母親的溺愛之中。而蘇晨卻已經在懵懂之中對人生有了一點懵懂的領悟。或許這便是上蒼對這個可憐的孩子一點點補償,盡管這點補償是如此微不足道。

此時的蘇錦抱著弟弟,只是默默流淚。她的腦海里一次次浮現著父母親的音容笑貌,回想著這些年和父母在一起的點點滴滴。此時此刻,她只感覺自己和父母在一起的時間太少太少。她清楚地記得,上次見到父母是一個月前學校放月假。開學那天,父母將她送上車。車緩緩地開動,蘇錦在車上回頭看著父親母親。父親又蒼老了一些,頭發又白了一些,背又駝了一些。記得小時候,父親是高大魁偉的。在她幼小的心靈里,父親就是為她們母女擎著一片天空的偉岸男人。這才過去幾年,父親就成了這般樣貌。母親也同樣蒼老了不少。對于兒女來說,眼睜睜地看著父母越來越衰老,是一件極為心痛的事情。可是自己又無力改變人生中的生、老、病、死。在命運面前,人渺小得如同螻蟻。

車越走越遠,直到看不見父母,蘇錦才回過頭來。在那個時候,她便是做夢也想不到,那一次的離別,竟然是生死訣別。今后再也看不到那個滿頭白發、彎腰駝背的男人,和那個滿目柔情,噓寒問暖的女人。蘇錦想到這,便涌上一股無助的痛楚。今后就只有她和弟弟相依為命了,而她,將用自己柔弱的雙肩扛起這一切。她不怕苦,不怕累。只是怕今后那難熬的日子。

這一夜,蘇錦想了很多,想著想著也想累了,索性不去想。就讓大腦空白著吧。

“你是我的弟弟,更是我的唯一……不怕,爸媽不在了,你還有姐姐……”

蘇錦喃喃地說著,便將臉貼在了蘇晨的頭上。不多時,便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在一個漆黑的夜里,一個簡陋的帳篷里,一個十七歲的少女抱著一個七歲的男孩,相擁而眠。

他們身影瘦小、孤寂……

他們心靈哀傷、痛苦……

十天后,在部隊的幫助下,受災的榆莊暫時安定下來。蘇錦和蘇晨的父母都得到了妥善的安葬;解放軍戰士清理了廢墟之后,又幫助村民建起簡易房;政府撥款,分發了糧食、棉衣、棉被等生活用品;又根據榆莊戶籍、人口,以及受災情況撥下了一筆賑災款。

盡管活下來的人都得到了安置,遇難的村民也都入土為安。可失去家園、失去親人的痛苦并沒有消散。整個榆莊仍是滿目蕭條。

就在安葬父母的那天,蘇晨又一次哭暈過去。

“小錦在嗎?”門外傳來村長張老漢的聲音。家家都分了簡易房暫時安置,蘇錦姐弟也分到一間。此時蘇錦正在給弟弟喂飯,便聽見張老漢在門外喊自己。

蘇錦打開門,張老漢已經站在門口。

“是張爺爺來了,快進屋說話。”蘇錦連忙將張老漢請進屋里,倒了一杯熱水。

“小錦,這幾天你們……都好些了嗎?”張老漢嘆息一聲,關切地問道。

“好多了,要不是張爺爺和叔伯嬸子們幫襯,我還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蘇錦說著笑了笑,可那笑容里卻帶著苦澀。

“唉!可憐的孩子!”張老漢再次長嘆了一聲,問道:“那你今后打算怎么辦?”

“今后……”蘇錦的神情中現出一絲茫然:“今后……我還沒想過。”蘇錦一邊說道,一邊疼愛的撫摸著蘇晨的頭。

張老漢搖了搖頭,他也不忍看這對可憐的姐弟這個樣子。可是事情已經無法逆轉,也唯有盡人事、聽天命了,便說道:“小錦,你總不能帶著小晨去上學吧?”

“可是……小晨他還小,又是殘疾。我不能扔下他不管啊!這個學我不上了……”蘇錦說到這,突然撲簌簌落下了眼淚。這個問題其實一直在她心中徘徊,甚至讓她不敢去想,要離開自己唯一的親人弟弟嗎?不。一想到這蘇錦就喘不上氣來,終于她決定了。

“傻孩子,說這傻話!”張老漢打斷蘇錦的話,說道:“我們大人商量了一下,你付大叔愿意收養小晨。你呢,還去上你的學,將來考個好大學,為你爹娘爭口氣。你爹娘要是活著,聽你說不想上學了該多傷心啊。小晨有鄉親們照料,你就放心吧。以后放了假,想弟弟了就回來看看。”張老漢說到這,又嘆息了一聲,點著了一根煙吸了兩口:“你付大叔沒了兒子,也不容易啊。有小晨在他身邊,興許能好些。都不容易啊……”

蘇錦勉強笑了笑,擦了擦眼淚,說道:“張爺爺,謝謝您,也謝謝付大叔。可我不想和小晨分開。我想,我爸媽在天有靈,也不希望我們分開......”

此時,東方的朝霞已經退去赤紅的顏色,太陽已經高高升起。人們見到這般光景,必然會在心中不由自主地想到希望,想到光明。可是,榆莊的光明在哪里?蘇錦姐弟的光明在哪里?盡管政府已經伸出援手,可是救災不救窮。以后的一切,還是需要自己面對。盡管今后政府會繼續扶持榆莊重建家園,那都是后話了。至少蘇錦和蘇晨面對的問題,政府暫時還解決不了。

不管前路如何,蘇錦知道,今后自己就是家。她要帶著弟弟好好活下去,一定好好活下去!

“這是政府撥給你家的賑災款,另外還有一筆過冬補貼。收好了。”

蘇錦從張老漢手里接過錢,從來沒有感覺這般沉重。是的,這錢捧在手里感覺沉甸甸的,似有千斤、萬斤一般沉重。這些錢就是父母的命、是自己的家換來的。而面對這一切,自己無能為力。這是天災,羸弱的生命在天災面前,連螻蟻都不如。這捧在手里的錢,在蘇錦的眼里不是錢,是父母那布滿鮮血的臉,是被徹底摧毀的那片廢墟中逝去的生命。

在村里住了一個月,便臨近了暑假開學的日期。

這一天,蘇錦用新買的一架輪椅推著蘇晨,再次踏上了上學的路程。這次走和以往每次都不一樣。和她一起踏上路程的,還有悲痛和茫然。以前每次離開,心里都有一個念想,那便是家。這次離開,家已經沒有了。面對姐弟兩個的,便是漂泊不定的未來……

在鄉親們的嘆息和憐憫聲中,蘇錦帶著弟弟走了。她們姐弟兩個的命運注定已經綁在了一起,再也不分開。

蘇錦什么也沒有帶,只拿走了政府撥給的那筆賑災款。除了給弟弟買新輪椅花了一些之外,其余的一點兒沒動。

命運這東西無形無質,卻又無處不在。如果他是一個人,便是最冷酷的人;如果他是一個神,便是最冷漠的神。他總是面無表情地和一些被他盯上的人不斷地開著玩笑。只是命運的玩笑過于嚴肅、過于冷酷。有時候想想,這一點都不像是玩笑。因為被命運拿來消遣的人,往往都要為這個游戲付出慘重的代價。生命逝去,便沒有了苦樂。可是那些被命運不斷玩弄于掌間的活著的人呢?他們又當如何?

一曲人生的悲歌由一場地震開始,卻不知道盡頭在哪里,這個答案我們誰都不知道,就如同走在一條陌生的路上,或者伸手不見五指的暗夜里。不知道前方將通往哪里,是光明大道還是滿路荊棘;是指引方向的燈塔,還是一腳踩下去便會萬劫不復的深淵……

不知道便不再想,誰也不知道我們未來的路是苦是甜,終點又在哪里。就是因為不知道,我們的人生才有盼頭,不是嗎……

蘇晨不再開朗,甚至話都少了許多。自從地震之后就沒見他笑過,取而代之的是一臉呆滯和麻木。坐在車上,他緊緊地摟著姐姐的脖子,身子不停地顫抖。他怕,他怕自己這個唯一的親人再像爸爸媽媽那樣突然消失。能從這場毀滅性的災難中存活下來,而且做到這一步。對于一個七歲的孩子來說,的確很勉為其難。看到弟弟這個樣子,蘇錦的心一陣刺痛,就像有千萬根鋼針在扎著自己的心一般。

“小晨,你渴嗎?”蘇錦拿出一瓶水,問弟弟。她希望弟弟跟她說話,能夠暫時忘記災難,忘記痛苦。只要引出一個話題,便能暫時緩解心中那道致命的傷口。

蘇晨搖了搖頭。

“你餓不餓,姐姐包里有吃的。你吃點吧,這幾天你又瘦了許多。”

蘇晨還是搖了搖頭。

蘇錦不再說話,將弟弟抱緊。蘇晨則是把頭埋在姐姐的胸前,繼續沉默。周圍的男乘客都向蘇錦投來奇怪的目光。他們不解的是:一個這么年輕漂亮的姑娘抱著一個七八歲的孩子。那孩子還將頭深深埋在她的懷里。這讓他們很容易產生一些聯想。盡管這些目光是無意間的一瞬注視,也能感知到他們心中那些有點不足被外人道的邪惡想法,或許還不止于此。對于這些目光,蘇錦懶得理會,她也沒有心情理會。別人怎么想又關她什么事?她只關心自己的弟弟-這個世界上僅剩下的唯一的親人。看著弟弟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她的心就像刀絞一般。她不忍心再看弟弟,便將目光投向車窗外,看了看熟悉而又陌生的小城,眼淚再次簌簌落下。弟弟蘇晨雖然已經睡著,卻依然緊緊摟著姐姐的脖子。看來失去親人的打擊,對這個幼小的孩子帶來的傷害之深是難以用語言來敘說的。

到了縣城的時候已經將近傍晚。夕陽的暖色光芒投灑在小城的每一個角落。下班的人們行色匆匆,他們有著一個共同的方向-家。是的,他們都有一個家。打拼累了、倦了,都有一個避風避雨的港灣。蘇錦和蘇晨的家在哪里呢?天知道!

再次回到這個小城,蘇錦的心境已經和暑假前回家的時候大不一樣。回家的時候,她對未來充滿著希望。相信只要自己努力學習,將來必定能夠讓父母和弟弟過上好日子:至少父母不再那么操勞,弟弟能夠得到很好的治療。而現在,取而代之的是無限的絕望,可在這絕望之中又有著一絲希望。她活下去唯一的勇氣便是他的弟弟。蘇晨就是她繼續活下去,而且要好好活下去的唯一的精神寄托。因為她的肩上,多了一重責任。

一只小手,哆哆嗦嗦地撫摸在蘇錦的臉上,那只小手微微地顫抖著,手很小,但是卻覆蓋了蘇錦的心底。

“姐……”

蘇晨顫抖的說。

“哭了?不哭好不好?”

一個擦拭眼淚的動作,一句“不哭”,令蘇錦早已經涼透了的心頓時一暖。那只小手為她擦去的不僅僅是眼淚,還有先前充斥在自己心靈深處的絕望和無助。蘇錦一陣感動,再次將蘇晨緊緊地抱在懷里……

或許這一個月以來,只有此時此刻,蘇錦的心里才出現這么一絲希望。

盡管這一絲希望很微弱……

學校

大巴在仲翔中學門前停了下來,一個身材高挑的身影從車上走下來,推著一架輪椅。輪椅上面坐著一個七歲的男孩。正是蘇錦和蘇晨姐弟兩個。

農村長大的蘇錦,比城里的女孩子力氣要大一些,所以剛才下車的時候,蘇錦抱著蘇晨毫不費力。熱心的司機則是幫她將蘇晨的輪椅搬了下來。

蘇錦推著蘇晨朝學校門口走去。和一個月前從這里離開時,完全是兩種心情。從她顯得十分沉重的步伐就能看出來。

這所她生活了一年的學校,此時在她的眼前顯得既熟悉又陌生。她不知道學校是否肯幫她安置蘇晨。她甚至想過,就算學校不愿意安置蘇晨,她也要在學校附近找一間租金低廉的房子住下來。

蘇晨看了看這個陌生的地方,知道這里便是他姐姐的學校了。以前的他只要聽到學校,就會十分向往。他想上學,想和其他孩子一樣坐在課堂里學習知識。可他自身的條件所限,正規的學校不接收他,殘疾人學校倒是有,可是離家遠。父母和姐姐又無暇照料他,所以蘇晨上學這件事一直實現不了。

此時此刻,親眼見到了以前只在別人的口述中或者畫冊里才能摸糊地知道個輪廓的學校,也沒有在蘇晨的心里產生多大的波動。他的心就仿佛隨著逝去的父母一同死去了一樣,整天這般麻木地活著。他只是看了一眼周圍的場景,便將目光收了回來。任由姐姐推著他。

自從剛才在車上,蘇晨替蘇錦擦過眼淚之后。蘇錦的心里燃起了一絲希望。她這一個月來,最擔心的就是這個唯一的弟弟。怕他經受不住巨大的打擊,從此性格自閉。從先前蘇晨的表現來看,他似乎有了逐漸好轉的跡象。這讓蘇錦一直提著的心稍稍放寬一些。

本來以為城里的高樓大廈,以及蘇晨一直都很向往的校園會將他的注意力吸引過去。可是下了車之后,蘇晨又恢復了沉默,就像周圍的一切不存在一般。哪怕蘇晨露出那么一絲新奇和驚訝的神情也好。可是他沒有。這讓蘇錦的心再次沉了下來。

離開學還有幾天時間,學校里便陸陸續續地有住校生已經提前到校。這些都是在家里呆不住的,或者惦記著一些事情,心早就飛過來的少男少女。他們迫不及待地回到學校,無非是盼著開學,早些見到要好的同學,或者是心理惦記的人。蘇錦卻是不得已提前幾天回來的,她沒有這樣的心思。

如果說命運很不公平,大多數人都會有同感。別的少男少女都沉浸在幸福里,盡情揮霍著自己的青春,無憂無慮。蘇錦卻要過早地承受災難帶給她的傷害,過早地承擔起本不屬于她這個年齡該承擔的一切。

如果說命運是公平的,我倒是更傾向于這個觀點。有位哲人說過:命運為你關閉了一扇門,自然會為你打開一扇窗。盡管蘇錦承受了這些難以承受的挫折,可她的心智卻不覺間超越了她的年齡,遠非那些還生活在蜜罐里的同齡人可比。這是用貧窮、困苦、悲痛、災難為代價換來的。如果可以選擇,蘇錦寧愿不要這種成熟理性的心智,這個代價太高昂了。高昂得幾乎占據了蘇錦的全部。

一個月前,她一個人從這里離開,滿心歡喜;可一個月之后,是兩個人回到這里。在此期間,她失去了最愛她的兩個人。

學校操場上,已經有學生三三兩兩走在一起說著話。當他們看到不遠處的蘇錦,便止住話頭,紛紛將目光投向蘇錦。

“快看快看,那不是校花蘇錦嗎?”

“不就是那個冷美人兒嗎!有什么好看的!人家等著周平呢,你就別惦記了!”

“等等!她推著的那個小男孩是誰啊?”

“你問我,我上哪知道去!你這么關心,去問問不就是了。這可是一個好機會。”

“別胡說,那小男孩肯定是她的親人。你們不知道,她的家就在榆莊。一個月前的那次地震,受災最嚴重的就是那個村子。就連周邊的幾個村子都死了不少人……”

“是啊,那天晚上可把我嚇壞了。睡著覺呢就覺得不對勁兒。醒來一看,整個屋子都在顫。嚇得我趕緊跑了出來。”

“蘇錦的家在榆莊……那他的家人……”

“噓……別說了,她過來了……”

幾個男同學看到了蘇錦,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著。

“小晨,這是姐姐的學校。你覺得怎樣?”蘇錦停了下來,轉而走到蘇晨面前蹲下身來。她盡可能地找話題和弟弟說話。她的聲音清婉溫柔,猶如母親一般令人如沐春風。

她想讓蘇晨盡快從失去父母的悲痛中走出來,讓他看到人生中的陽光,重新看到希望開朗起來。可是回答她的還是沉默……

蘇錦想讓弟弟看到人生中的陽光,可她自己又何嘗不是生活在陰影中呢?他們姐弟兩個就像是生長在陰影中的向陽花。明明知道這個世界上存在著太陽,存在著溫暖的陽光。可他們卻只能看著陰影外邊那觸手可及的,卻并不屬于他們的陽光。這或許就是一種宿命,一種屬于處在陰影中的向陽花的宿命。除非命運什么時候想起來眷顧一下他們,才會將那擋住太陽的壁壘撤掉,讓他們見到太陽。不過此時此刻,陽光對于他們來說是奢侈的渴望。

蘇晨看了姐姐一眼,然后繼續在自己的世界里游蕩。或許姐姐在他眼前的所有舉動,對他來說都是莫名其妙的吧……

蘇錦站了起來,默默地走到弟弟身后,推著輪椅繼續往前走,不再說話。她環顧四周的一切,眼神充滿了迷茫。不僅僅是對未來的迷茫,更是對這個世界的迷茫。她抬起頭看了看藍天、白云,無力地長嘆了一聲。她的嘆息帶著幾分顫抖,那是哽咽。

就在這個時候,她想起了黑海燕。這是一種生下來就在天空中度過一生的鳥,直到死亡才回到地面上,一刻不停歇。她甚至羨慕黑海燕:盡管它們同樣活得茫然,不知道自己窮盡一生不停飛翔到底要飛往何處。但至少它們擁有太陽、擁有藍天、擁有白云。總好過在陰影中的世界里存活。

或許是蘇晨聽到了姐姐這帶著哽咽的一聲嘆息,回過頭來看著蘇錦。他的眼神仍是一片木然,兩個悲痛的人,一個已經麻木,一個已經無奈。

蘇錦長呼了一口氣,眼圈早已泛紅。她不想讓弟弟看到自己哭,強制自己不要流下眼淚。再說,周圍還有不少人在看著他們,蘇錦更不能在這個時候哭出來。她自幼就是一個自強的女孩,就算是哭泣,也不會在外人面前袒露自己的傷與痛。

周圍的議論聲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同學們全都將目光集中在蘇錦身上。被這么多人看著,蘇錦的臉頰不禁一紅。卻還得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著……

“蘇錦,你……想開一些,需要幫助盡管說,都是同學……”幾個和蘇錦關系比較要好的同學走上前來安慰。其實他們也知道,在這個時候,所有的安慰話都是那么的蒼白無力。可該說的安慰話還是要說的。

“謝謝你們,我沒事。”蘇錦強擠出一絲笑意,聲音略顯沙啞。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開了。

那些毫無意義的安慰,對于蘇錦來說已經是多余的。自己心里的痛,別人即便是知道和理解,又能怎樣?沒有切身經歷,誰能真正明白這種痛徹靈魂的悲愴。她此時不需要安慰,她寧愿和弟弟一起孤獨地承受,也不要這些熱情的勸慰。自己心里的傷只有自己才能慢慢撫平,這需要時間。不得不說,時間才是讓痛苦慢慢淡去、慢慢消失的最好的良藥。可是蘇錦自己都不知道:這樣的苦難,時間能夠幫她撫平嗎?

她知道同學們都是好意。但是這些好意也僅僅讓她的心暖上那么一瞬間。如果連這點勸慰都沒有,那這個世界就真的徹底冰冷了。在這個問題上,或許誰都無法找到一個明確的答案吧......

回到離開了一個月的寢室,屋里空蕩蕩的,滿目狼藉。

放假前,同寢的姐妹都各自收拾行李,平日里積攢的一些廢紙等雜物自然是滿地亂扔。

因為她是整個寢室的同學中第一個回來的,打掃衛生的事情自然由她來做。不然她和蘇晨也沒法住。輕輕地把弟弟抱到自己的床上,也僅有自己的床一塵不染干干凈凈。然后又輕輕地拍了拍蘇晨的頭說道:“小晨,姐姐先把屋子打掃一下,你要乖。”

蘇晨木然地點了點頭,呆滯地看著姐姐忙里忙外地打掃著這間并不寬敞的屋子。蘇晨的目光雖然隨著姐姐忙碌的身影來回移動著,可是眼神中卻沒有一絲神采,和一個死人也沒多大區別。

我們平時常說的哀莫大于心死,或許就是這個樣子的吧。

本來以為忙起來會分散一些內心深處的痛,可是看著弟弟這個樣子,蘇錦再也忍不住。她背過身去,捂著嘴,肩膀聳動。壓抑了許久的眼淚終于出來了。她這一哭,便不禁想起了在車上時弟弟給她擦眼淚的情景,心中不禁一動。或許自己的眼淚是唯一能夠喚醒塵封在自己那悲傷世界中的弟弟。

想到這,她緩緩站起來,走到弟弟身邊,抱著蘇晨的頭,痛哭不止。簌簌而落的淚滴,滴落在蘇晨的頭上、臉上。

“小……小晨……你看……快看啊,姐姐……又……又哭了,快幫姐姐……擦擦眼淚吧……”她一邊哭著,一邊斷斷續續地在弟弟耳邊呢喃。希望能夠看到那一絲渺茫的希望。

毫無反應……

蘇晨只是木然地看了看姐姐的臉,僅僅如此。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著一個陌生人在他面前流淚一般。任由淚水滴落在他的頭上、臉上,依然沉默不語。蘇錦的心中不禁一涼,難道先前在車上,弟弟為她擦去淚水,說的那句安慰的話,只是那一個瞬間的短暫喚醒?

蘇錦起初還是一邊流著淚,一邊略帶些笑意。那笑容雖然溫柔,卻蘊滿苦澀。畢竟她這次哭出來的目的,就是想抓住一絲近乎于渺茫的希望喚醒弟弟,讓他走出自閉的世界。

可這一切都是徒勞的,那一番嚶嚶哭泣、輕柔呢喃,喚來的唯有沉默。眼淚還在不斷地順著蘇錦的臉頰流下,將蘇晨的臉也完全浸濕,就仿佛蘇晨也跟著一起哭著一般。

輕聲呢喃,到后來便成了懇求。她懇求蘇晨為她擦眼淚,懇求弟弟走出自己的那個陰暗的世界。可這一切都是徒勞的,她沒有得到她想要的結果。這回蘇錦是真的哭了,徹徹底底地哭了。

她趴在床上,渾身顫抖不已……

蘇晨依然呆呆地看著她……

也不知哭了多久,蘇錦猛地坐了起來,擦了擦眼淚。

是的,她意識到了:自己不能在蘇晨的面前這樣。要是連她也絕望了,還能有誰帶給弟弟希望,讓他盡快好起來呢?所以,她必須要堅強起來。

這世上最厲害的武器恐怕就是人心了,人心能夠決定情感。它能讓人熱情,也能讓人冷漠;能讓人善良,也能讓人邪惡;能讓人堅強,也能讓人脆弱;能讓人奮進,也能讓人墮落……

想到此處,蘇錦捂著臉的雙手緩緩放下。打了一盆清水洗了洗沾滿淚痕的臉。她深呼吸了一下,笑了……不管蘇晨看沒看見,她的臉上依然盈滿笑意……

她要笑對慘淡的人生,還有那悲慘的命運。既然已經這樣,哭泣著度過是一天,微笑著度過也是一天。呢么,何不選擇后者呢?她需要希望,不僅僅自己需要,她還要把自己獲得的希望分給弟弟!

這,才是她蘇錦真正需要,也是真正想要的人生。只不過直到此時此刻她才真正明白過來。

糾結

蘇錦將自己的東西全都收拾妥當,打了個包裹,放在蘇晨旁邊。

這是她的所有:一些日常所用之物,一些書本,還有一個沉浸在自己那陰晦的世界中尚未醒轉過來的弟弟。

蘇錦知道,自己今后不能住在這間寢室了。蘇晨雖然是個年僅七歲的孩子,可他畢竟是個男孩,和別的女生住在一起多有不便。更何況以蘇晨目前的狀態,需要的是安靜環境。有他在這里,等于是多了一個沉默的機器人,弄得別人都不敢大聲說話。如果是三天兩天的話,室友們或許因為對他們姐弟的同情還可以遷就,是時間久了呢?

蘇錦決定,帶著蘇晨搬出集體寢室。

可是剛收拾完東西,蘇錦又呆愣住了。一個新的問題不得不去面對:他們姐弟兩個住哪?

或許可以向學校申請一間單獨的寢室,可這里畢竟是學校,不是慈善機構。萬一學校不同意怎么辦?蘇錦沒見過,也沒聽說過這樣的先例。如今這樣的事情卻真真切切地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她的心里也沒有底。

或許可以在校外租一間房租低廉的房子,可就算房租低廉,那也是一筆開銷。盡管蘇錦的手上有一筆政府分發的賑災款,可這筆錢是用父母的命換來的,蘇錦絕不可能亂花一分。盡管為了弟弟租間屋子住合情合理,蘇錦依然有些不舍。畢竟今后需要用錢的地方太多了,尤其是考上大學之后,那筆學費就不是個小數目。

以眼下的處境來看,似乎除了前兩個選擇之外,再沒有更好、更合適的了。租房子的事蘇錦不打算先考慮,畢竟還不知道學校的態度如何。如果學校真的肯分出一間閑置的寢室給他們姐弟兩個住,這筆房租就算是省下來了。

“小晨,咱們走。”

盡管是對蘇晨說的,可這和蘇錦自言自語沒有任何區別。

蘇錦說完,便推著蘇晨離開了寢室,朝班主任周老師辦公室所在的教學樓走去。

學校是否會給她格外安排一間寢室,蘇錦不知道。但是在這個時候,她也只能求助于班主任周老師。校領導不是她一個普通的學生想見就能見的,更何況,她也不能越級說話。這是規矩。

蘇錦此刻推著蘇晨走在校園中的甬道上,心里百味雜陳。她既希望能夠通過班主任申請到一間寢室,又擔心這件事真的辦成了,將來自己還不起這莫大的恩情。蘇錦是個特別要強的女孩,但凡不被逼到這份上,她是不會去求班主任的。或許學校不批準,蘇錦也會坦然接受吧。大不了自己辛苦些也就是了。

雖然心里很矛盾,但她還是相信班主任會盡力向學校申請的,也相信學校會批準的。畢竟,同情是這世上尚且存在著的一種美德。要是這個世上連同情都沒有了,就會變得比冰川還寒冷,比無底深窟還黑暗。那將是一個多么可悲而可怕的世界。好在這個世界還沒有到那般不堪的境地。

同情,并不是憐憫,更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而是善意的幫助。當然,即便是有些人性格高傲,不需要別人的同情,以為那是踐踏自己的尊嚴。可是他們的行為又何嘗不是在傷害好心伸出援手的人?何嘗不是在踐踏別人的善良?接受同情,也是一種慈悲。即使是再要強的人,也是人類這種群居動物中的一員。既然是群居動物,就需要融入人群。所以蘇錦需要幫助,也應該接受那些善意的幫助,也有權力向能夠幫助她的人求助。

榆莊等幾個村莊遭受災害的消息,校領導肯定已經知道了,畢竟這不是一般的災害。而且蘇錦情況特殊,這些年以來僅此一例。對這樣一個品學兼優的學生破個例,還是可以辦到的。當然,這也僅僅是懷著同情之心的旁觀者內心的期望,也是蘇錦所希望的。事情的結果如何還是要學校來定奪。

不到二百米長的甬道,今天走起來就像是馬拉松的里程一般。蘇錦每邁出去一步,都倍覺沉重。盡管把所有的一切都想通了,可是這對于要強的蘇錦來說依然是一種心理上的煎熬。她不是怕得不到學校的批準,而是擔心自己張口之后遭到拒絕。那樣的話,對于她這樣一個基本沒有求過別人的女孩來說,是個無情而殘酷的打擊。

終于走完了這條堪比馬拉松里程的甬道,來到教學樓前。蘇錦止住了腳步,站在樓前怔怔地望著樓門口。她不知道班主任周老師是否在辦公室,此時的她心里的矛盾達到了一個頂點:既希望周老師在辦公室,自己的要求學校是否批準也就能有個準確的答復了;可她又希望周老師不在,這樣的話她就斷了向學校求助的念想,靠自己的努力來撐起這一切。盡管后者帶給她的將是一條漫長而艱難的路,可蘇錦自幼在貧困中成長,她不怕這些挫折與苦難。

猶豫了足足十分鐘左右,再次確定自己有獲得同情和幫助的理由。蘇錦終于邁動了步子,朝教學樓門口走去……

今天的陽光格外足,炙烤著大地。暑假已經開學,炎熱的伏天還沒有過去。校園里,那些提前回來的同學三五成群地站在樹蔭下乘涼。當他們看到蘇錦的時候,不論聊得多么熱鬧也會戛然而止,轉而悄聲議論。她們能說什么?或許只有空氣聽見了,可是空氣卻沒有嘴巴,說不出來。因此這些竊竊私語蘇錦不知道,她也沒有心情去知道這些。

“快看,那不是蘇錦嗎?”樹蔭下,十幾個女同學嘰嘰喳喳地說笑著,看到蘇錦同樣毫不例外地止住了女孩子之間的話題。這幾天蘇錦在仲翔中學的大院里成了一個沉重的話題,一個悲情的形象。

在那女同學的提示下,所有的目光都朝蘇錦看來。雖然走在陽光下,可蘇錦卻沒有因為炎熱而沁出汗水。她的世界已經沒有了陽光,成為一個冰封的世界。天上的太陽雖然存在,卻不屬于她。

她何嘗不向往陽光?可她是陰影中的向陽花。或許這便是宿命吧。

蘇錦也感覺到了路邊的樹蔭下,那十幾個女同學投來的目光,這些目光都滿含著同情地看向她。

迎著那些女學生的目光,蘇錦勉強一笑:“你們好。”

蘇錦的這一個微笑、一聲問候,倒令那十多個女學生的臉泛起一絲紅暈,不好意思起來。此時此刻,被當作焦點的蘇錦反而很坦然。

開心的人,微笑起來十分輕松自然,因為他們毫無壓力,簡單而快樂。可是痛苦的人呢?他們的微笑背后又暗含著什么樣的苦澀。恐怕也只有經歷過苦難才能清楚這其中的滋味。

那些沒有經歷過挫折,整日里沒心沒肺的人,一天天嘻嘻哈哈地度過。他們或許很幼稚,或許很愚傻。可又有什么關系呢?至少他們過得快樂。

從智者的角度上來看,他們很可憐,是因為無知;可是從悲者的角度上來看,他們很值得羨慕,因為他們的開心,而他們的快樂恰恰是來自于他們的無知。這便是一種人生哲學中的辯證,比方說同一件事,同一個人。你無法用一個權威的標準來衡量,因為角度不同,所以也就不存在所謂的權威。

從童年的懵懂無知,到成長為一個心智健全的人,期間有所獲得,也有所付出。而這個過程中,有很大一部分時間是在學校里度過的。

我們上學是為了什么?無非就是考個好大學,畢業之后找份好工作,拿著高工資回報自己的父母和親人,這是養育之恩的回報。盡管時下那些大學培養出來的畢業生大多數都在家待業,但不能否定他們心中感恩和回報的意愿,這是往大了說;如果往小了說,這世界的每個角落,在每一天都存在著回報。

蘇錦的這個微笑、這句問候便是對那些女同學的一個回報。盡管她不知道對方的心里都是怎么想的。可這里所有人對自己是懷著真正同情的,這就值得蘇錦對她們報以微笑。

至少蘇錦沒有讓自己和那些真正的朋友之間的友情沒有因為自己的冷漠而結束,這便是付出痛苦的微笑,得到的是純潔的友誼。

大樹下的熱鬧一下子寂靜下來,那些女學生想開口說什么卻欲言又止。在這個時候,她們才發現:原來人最詞窮的時候,竟然是需要安慰別人的時候。在這個時候誰都不知道說什么好,那些無關痛癢的安慰話又能改變什么?至少連別人的痛苦都不能減輕分毫。一個人所承受的痛苦別人是無法感受、無法分擔的,只有自己慢慢品嘗。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五陰盛。每個人都會逐個嘗遍,但苦和苦是不一樣的。自己的苦,也只有自己知道它的程度和給自己帶來的痛。

就在那些女學生組織好語言,想要安慰蘇錦幾句時,蘇錦已經緩緩地從她們面前走過。不過她的臉上始終保持著和她們打招呼時的微笑。等蘇錦留給她們的僅剩下一個背影時,她們依然沉默著。她們在想著什么?或許跟蘇錦有關,或許跟蘇錦沒有關系,或許由蘇錦的遭遇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想起了家了吧……

走到教學樓門口,一陣攜著微微涼意的風迎面吹來,將蘇錦烏黑的發絲吹動,顯得凌亂了幾分。這令蘇錦看起來更加憔悴了一些。這時,從教學樓里出來幾個男同學。毫無例外地,全都看著蘇錦。

蘇錦卻沒有看他們,他們心里想的是什么重要嗎?人的心長在人的身體里,誰能看到別人的思想呢?

可是對于一個自強的人來說,在自己處在人生最低谷的時候,別人投來的異樣的目光就是帶著殺傷力的利器。內心足夠強大的人會將這些直接無視。可蘇錦,她是內心足夠強大的人嗎?恰恰相反。她畢竟是個十七歲的女孩子,即便是從貧窮和挫折中一路走了過來,而且將繼續走下去。不等于她內心強大。因為她也需要成長。

更何況,就算她是個要強的女孩,要強的人自然也有著屬于他們那脆弱得不堪一擊的一面。

蘇錦無視他們,并不是因為內心強大。而是絕望已經令她幾乎耗盡了心神,已無力在關注他們一眼,更沒有心情去猜這些男同學的想法。所以選擇無視。

班主任周老師的辦公室在二樓,于是蘇錦將輪椅寄放在一樓的保潔阿姨那里。抱起蘇晨,踏上了樓梯。

此時,沉重的已經不單單是步伐,更是她的心……

新家

蘇錦抱著蘇晨,走到周老師辦公室門口,止住了腳步。

她想敲門,卻又將手放了下來。在心里把準備好向周老師說的話又默默地重復了一遍。卻久久沒有再抬起手來敲門。

面前的那道門仿佛把她與另一個世界隔絕了一般。難以逾越。雖然僅僅是一道門,可這道門此時此刻在蘇錦的眼里,猶如一道沉重的大石門、大鐵門一般難以開啟。她不知道敲開這道門之后,等待著自己的將是什么。作為周老師的課代表,她以前每天都將收上來的作業從這道門送進去,放在周老師的辦公桌上。每次從這道門進去再出來都是那么輕松。可是今天這道門卻變得沉重起來。

懷里的蘇晨很安靜,一句話也不說。乖得就像是空氣,仿佛世界上根本不存在這個人一般,就像一個會呼吸的死去的人一樣。

這段日子,蘇錦倒是希望弟弟哭鬧一些,也好過就這樣半死不活的。

“這不是蘇錦嗎?”

身后傳來一道聲音,是一位和周老師同一個辦公室的女老師,雖然不教蘇錦的班,但由于蘇錦每天都來送作業、取作業,自然很熟絡。

“趙老師,您好。”蘇錦朝那女老師笑了笑,禮貌地打了個招呼。

趙老師看了看被蘇錦抱在懷里的蘇晨,目光稍稍頓了一下,說道:“你是來找周老師的吧?他一直在等你,進來吧。”

“周老師在等我?”蘇錦不禁怔住了。

“是的……”趙老師嘆息一聲,說道:“你家里的事……我們都知道了。”說完,趙老師打開門走了進去。回頭說道:“進來吧,快別在外邊站著了。”

蘇錦遲疑了一下,還是跟在趙老師的身后,跨過了那道門。

一個中年男老師抬起頭來,正好看到蘇錦,連忙說道:“蘇錦來了啊。”

辦公室里的其他老師聞言,都抬起頭來看向蘇錦。榆莊遭受地震的消息,這些老師們全都知道了。此時看向蘇錦的目光無不透著同情和擔憂。他們擔憂的是蘇錦會因為家中的變故影響到情緒,導致成績下滑。畢竟這樣一個高材生就此消沉,是一件很可惜的事。

老師們也都熱情地同蘇錦打了個招呼,同時也都注意到了被蘇錦抱在懷里的蘇晨。

面對這些比平日里熱情了許多的老師,蘇錦很有禮貌地一一還禮,然后看了看懷中的蘇晨,小聲說道:“這……這是我弟弟蘇晨……”她的聲音小得幾乎只有自己才能聽見,這聲音里含著哀傷。就是這種哀傷,令這低微的話音振聾發聵。有時哀傷也是一種力量,一種滿含著悲情的力量。

老師們聽到這句話全都沉默了,女老師則是眼圈微微泛紅,默默地嘆息:“可憐的孩子!”

所有在場的老師此時此刻都懷著同情。是的,是同情。為什么要同情?是因為他們聯想到了自己,要是自己也和親人生離死別,他們會有什么感受?就是這種感情才衍生出來人間最善良同時也最無助一種感情,那就是同情。同情之人或許會伸出援手幫助一下被同情的人,但那些只是少數,大多數人同情過后也就過去了,根本不會為了別人的事去影響他們的生活,因為他們有心無力。

然而推己及人,此時老師們的心情可想而知。如果世上沒有同命相惜、沒有苦難,也就不存在什么同情了。想要幫助眼前這個可憐的女孩舉手之勞而已,所以老師們……

蘇錦避開老師們同情的目光,低著頭看著懷中的蘇晨,低聲說道:“周老師,我想申請一間單獨的寢室,您看可以嗎?”說完又覺得這個請求有些突兀,便補充道:“因為我爸媽都已經……所以只能帶著弟弟上學。和其他……其他同學住在一起也不方便……”

說到這,蘇錦覺得語塞了。本來已經組織好的語言卻如鯁在喉,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她就像是犯了錯誤的孩子一般,低著頭,臉頰也紅紅的。她想繼續說下去,可是越想越不知道該怎么說,該說什么。

下午的陽光透過窗子照進辦公室,令整個屋子充滿了柔和的暖色。這種暖洋洋的光線本來帶給人們的應該是好的心情。可是此時,辦公室里的所有人都沉默不語,神情嚴肅。整間屋子里充斥著哀傷的氛圍。

“蘇錦,不用你說,我也考慮到了你的難處。今天早晨我就知道你帶著弟弟來上學的事了。關于你的事我早晨就跟校長說了,校長已經同意。正好學校的女生寢室樓還有幾間空屋子,就騰出來一間給你們姐弟倆用吧。”周老師說著打開抽屜,拿出一把鑰匙:“這是鑰匙,你拿著,回去收拾收拾,先安頓下來。”

蘇錦簡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沒想到周老師已經為她安排好了。本來以為就算是周老師同意,也得向學校申請,學校決定是否批準之后才能得到答復。不料自己剛開口,就拿到了鑰匙。

老師們也都紛紛掏出了口袋里的所有錢,由趙老師收在一起。趙老師柔聲說道:“蘇錦,這是老師們的一點幫助,你拿著。”

“不不!趙老師,我……我不能要。”蘇錦的聲音雖然輕柔,但是說這句話時的語氣卻是斬釘截鐵,異常堅決。

“傻孩子,你就拿著吧。誰還沒有遇到難處的時候。你好好學習就是對老師們最好的回報。”

“謝謝!謝謝周老師!謝謝各位老師!”蘇錦顫抖著接過鑰匙,朝幾位老師深深鞠了一躬。這個舉動令周老師不禁愕然。從蘇錦一進門,周老師就覺得這孩子變了。以前的陽光被陰郁替代、開朗被漠然替代。現在的蘇錦不再是以前的蘇錦,這些改變毫無任何征兆。這便是災難對人的摧殘嗎?

本來周老師還想再勸慰幾句,卻欲言又止,只好說道:“需要什么幫助就跟我說。快開學了,好好調整調整。別耽誤了學習。”

蘇錦點了點頭,流著眼淚走出了周老師辦公室……

“小晨,咱們有新家了……”

蘇錦此時就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不知道是為有了個暫時穩定的住處而欣慰,還是為逝去的父母而哀傷,或者是為老師們在自己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伸出援手而感動……

這是女生寢室樓頂層六樓最靠西的一間閑置屋子,先前堆放著一些雜物。在幾個同學的幫助之下,將雜物搬進了其它空屋子里,又靠墻并排放了兩組上下鋪,床鋪旁邊是一張破舊的木書桌和一把學生椅。靠門口兩端是一組儲物的鐵櫥、一個臉盆架、以及垃圾筐、笤帚等物。這些便是姐弟兩個所有的家當了。今后,姐弟兩個將在這間十幾平方米大的小屋子里度過兩年相依為命的日子。盡管非常簡陋,但是對于姐弟兩個來說足夠了。

夕陽的橘色暖光從窗子里照射進來,很明朗。讓人不禁覺得身心舒暢。蘇錦這棵陰影中的向陽花似乎碰觸到了向往已久的太陽光,心中頓時對未來充滿了希望。她相信,只要自己肯努力,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見弟弟仍然呆呆的樣子,蘇錦蹲在他身前握著他的手,又強調了一遍:“小晨,快看,這是咱們的新家。以后我們就要住在這了。”

一絲神采從蘇晨的眼中一閃而過,盡管很短暫,可依然被蘇錦捕捉到了。蘇晨似乎是聽到了姐姐的話,才打量了一下這個陌生的地方。隨即又將目光投在姐姐的臉上,似乎姐姐的臉才是他目光的歸巢一般。弟弟這段時間一直這個樣子,蘇錦起初還多少有些驚喜,不過日子久了也就見怪不怪了。

她朝蘇晨笑了笑,開始收拾床鋪。

將一切都收拾妥當以后,見蘇晨的眼皮開始有些沉重,便將他抱到床上,蓋上毛毯。蘇晨一沾到枕頭便合上了眼睛,沉沉地睡著了。這段日子,蘇晨除了吃飯、睡覺之外,剩下的時間就是發呆。

心疼地摸了摸弟弟的頭,蘇錦便從書包里拿出新學期的課本開始預習新功課。縱然心情已經糟糕到了極點,可未來的路還很長。她除了暫時忘記一切不幸,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學習上之外,別無選擇。更何況,她還有一個時刻都需要她的親人在身邊,更由不得她消沉。

災難,逼著人的心靈迅速強大起來。蘇錦在這一個多月中似乎長大了好幾歲一般。屬于少女的天真懵懂,逐漸在她的靈魂中慢慢褪去。有時想想,蘇錦覺得自己和弟弟其實挺幸運的,她們生在了這個年代,才沒有在災難中被吞噬。畢竟黨和國家在他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伸出了援手。所以從古至今,沒有比共產黨治理的天下更加人道、更加有保障的時代了。這是不爭的事實。

畢竟人與人之間還是有著溫情存在的。若是沒有這些,蘇錦和蘇晨姐弟兩個此時已經流浪街頭,而且沒有人會可憐他們、幫助他們。在那種處境下,活下去都是一種奢望,更何況有書讀、有學上。若是換做舊社會,或者再往前推溯到古時各朝各代,她和蘇晨極有可能已經連同整個村子那些活下來的人在逃荒的路上,奔往各地乞討為生了。甚至活下來的人會羨慕那些告別了痛苦的死去的人。

蘇錦很感恩自己的國家,很感恩這個國家的執政者共產黨。蘇錦相信:只有人民感激政府,這個國家才會團結一心,才會強大永遠。

蘇錦是不幸的,她的不幸是自己無力抗拒的,可她沒有任何怨恨。她只相信一條:要用自己的努力,報效這個她感恩的國家;要用自己的努力,報答向她伸出援手的老師們;要用自己的努力,報答帶給她溫暖的鄉親們。

夜幕不知不覺降臨,蘇錦合上書本,抬起頭看了看窗外。夕陽的最后一絲余輝漸漸被西方的地平線掩去,這一天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過去。青朦朦的暮色已不知不覺籠罩了天地間的一切,包括這間姐弟倆剛剛搬進來的新家。

這一天終于走了嗎?蘇錦仰起美麗的臉龐看向窗外。對于別人來說,這或許是很平常的一天,平常得不會在記憶中留下一絲痕跡。可是對于她來說,這一天所經歷的事情太多、太沉重,以至于不愿去想……

窗外是黑漆漆的夜,小城的霓虹驅散著黑暗,屬于夜的另一種喧囂開始了。

“又是一天過去了……”

蘇錦嘆了一聲,看著窗外那條在昏黃的路燈下寂靜的甬道。或許在這個小城里,也只有校園才有著這般寧靜。和外邊宛若兩個世界。就像此時此刻蘇錦的心,已經和外界的喧鬧繁華格格不入,難以相融。

由于沒有開學,學校食堂的師傅們還沒有到崗,所以提前返校的學生都是自己出去買飯吃。蘇錦見外面的甬道上有兩個學生拎著食品袋朝寢室走去,才想起自己和弟弟還沒有吃晚飯。自己倒無所謂,她絕不忍心弟弟受半點委屈。可蘇晨此時正在熟睡,蘇錦不忍叫醒弟弟。便披上一件外衣,打算出去買幾個包子帶回來和弟弟一起吃。

蘇錦悄悄地打開了門,又輕輕地關上。她不想破壞弟弟的酣夢。

隨著“咔”地一聲,房門被蘇錦從外邊鎖了。屋里重歸原本的寂靜,只有蘇晨輕微的鼾聲在這寂靜中存在著。仿佛這里是一片荒蕪的世界,蘇晨就是這里存在唯一的活物……

突然,蘇晨的眼睛猛然睜開,眼神里滿是恐懼。他是被一個噩夢驚醒的。他夢到了什么,我們可想而知。

驚醒的蘇晨沒喊也沒叫,只是睜大著眼睛急促地呼吸著。他的呼吸是這間寂靜的屋子里唯一存在的聲音,打破了先前的寂靜。

過了好一會兒,蘇晨眼中的恐懼才慢慢消失。他知道那只是個夢,夢中的恐懼代替不了現實的恐懼。

他伸出手去,想要觸摸什么。入手卻是一片虛無,預想中能夠觸摸到的,沒有出現在他眼前。

他的呼吸更加急促起來,全身也開始跟著顫抖,冷汗瞬間浸濕了床單。他不相信會是這個樣子,絕不相信!他想坐起來,看看周圍有沒有他期望看到的那個倩影,可他無能為力,只能直挺挺地躺著……

吃力地扭過頭看著黑漆漆的窗子,唯有那夜空中的幾顆星星就像是一只只充滿哀愁的眼睛,在無聲地與他對視。

此時此刻,也只有那幾顆星星看到了蘇晨的眼神,讀懂了他的心……

那是絕望……

相依

學校大門外的街道上,行人絡繹不絕,往來的車輛不斷從這里經過。店鋪門前的招牌亮著各色霓虹;賣小吃的攤販各自辛苦忙碌著,他們沒有什么高深的思想,也沒有什么遙不可及的追求,他們只是為了生活而忙碌,靠自己的雙手賺取微薄的收入。只為自己的這個小家過得幸福安穩,為自己的子女將來過上好的生活,不再像他們這樣辛苦。

每個攤販的櫥窗前,都有幾個出來買飯的學生在等著。周圍彌散著飯菜的香味兒,勾著腹中空空的人們的味蕾。

蘇錦一出來,頓時吸引了不少目光。不僅僅是因為蘇錦的不幸令她這般引人注目。蘇錦的美貌也是有著較高回頭率的。畢竟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或許被人這般當做焦點一般注視慣了,對于周圍的目光,蘇錦直接選擇無視。要是在意這個,豈不是要向那些明星一般,出門一趟都要把臉蓋上?

蘇錦走到一個賣包子的小攤前,買了四個包子,拎著熱氣騰騰的包子往回走。

那些目光尾隨著她的身影,多多少少地留露出一絲不舍。他們真希望蘇錦的前面多排著幾個買飯的,好讓他們能多看上片刻。不過此時蘇錦已經走進校門,他們注定要失望了。

“蘇錦!”

就在蘇錦剛走進校門時,幾個女同學便朝她走了過來。蘇錦也迎了過去,這幾個女同學和蘇錦的關系比較要好。就在蘇錦出來買飯時她們就已經看到了蘇錦。此時特意等在這里就是想和蘇錦說說話,讓蘇錦能夠開心一些。

見到幾個要好的朋友,蘇錦暫時忘記了痛苦,和她們聊了起來。氣氛看起來很輕松,可是那幾個女學生誰都不提及蘇錦家里的事。蘇錦是話最少的一個,多數時候都是微笑著聽她們說,偶爾也會說上兩句。看似神色輕松,可她心里卻是不平靜的。她知道,這幾個要好的朋友都是為了逗她開心,故意說一些幽默的段子。她唯有在心里感激這幾個熱心的姐妹。

過去了的事情已經成為歷史,隨著時間的流逝也將會逐漸淡去。既然什么都改變不了,不如將痛苦埋葬。畢竟她還沒有走到進無可進,退無可退的絕路上。未來還是充滿希望的。盡管如此想著,可真正邁出這一步卻十分艱難。

“我該回去了,我弟弟還沒吃飯呢。謝謝你們。”朋友之間無需多言,一聲謝謝足夠。那幾個女孩又何嘗不知道蘇錦心里什么都明白。

“正好,我們也該回去了,咱們一起吧。”其中一個女孩朝蘇錦笑了笑。

“蘇錦,去你那看看可以嗎?”另一個女孩關切地看著蘇錦。

“今天有點晚了,我看咱們還是不要去打攪了。”先前說話的女孩使了個眼色,她知道蘇錦的弟弟需要安靜。

“對對對,瞧我,一時糊涂了。”想去蘇錦那呆一會的女孩歉意一笑。其實她也是好心,想多和蘇錦說說話。

經過這番暢聊,蘇錦確實放下了淤積在心中不少負面的東西。說了一聲再見之后,蘇錦立即加快了腳步,她擔心蘇晨醒過來見不到她會著急。

夜空中,一輪圓月猶如一面明鏡懸掛在黑漆漆的天幕。就像一盞明燈一般為這黑暗的夜帶來些許光明。同時也照著人間的一切善與惡、樂與悲。千萬年來,它就這樣靜靜地懸掛在天上,看盡了一幕幕人間悲喜劇,也見證了歷朝歷代諸多風云人物。古人已經隨著時光消散于歷史的洪流中,今人卻依然沿著他們走過的路繼續前行著。

蘇錦的故事,僅僅是這輪圓月見證過的難以計數的故事中的一個。對于它來說或許微不足道,它只是靜靜地懸在天幕中看著這一切。它對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是公平的:不會因為任何原因,將月光多分給誰一絲一毫;也不會因為任何理由,將與生俱來的寂靜打破。

可是對于蘇錦來說,自己所經歷的便是自己的全部。

或許這就是“月光公平論”吧……

此時,寢室樓的走廊上空蕩蕩的。畢竟離開學的日子還有幾天,提前返校的學生只是一少部分。所以顯得很靜寂。蘇錦甚至都能聽得清自己的腳步聲,這聲音節奏緊促,卻十分輕盈。只是不知這腳步聲,能否給那顆因為見不到她而恐懼的心帶來些許慰藉……

在六樓最西側的一間屋子門口,蘇錦止住了腳步。片刻后,便聽到了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門開了。這一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門仿佛將兩個世界隔開。外面是燈紅酒綠的花花世界;里面是屬于蘇錦和弟弟的悲情而孤獨的世界。而蘇錦從今后將要撐起這個世界,別無選擇。

就在蘇錦打開房門的那一瞬間,走廊上的燈光頓時投射在屋里,驅散了一個小范圍的黑暗。

如果說這個世上最黑暗的是什么?無非就是世界末日了。事實上,世界末日看似離我們很遙遠,其實就在我們身邊。之所以不知道它的樣子,那是因為每個人的一生只經歷過一次,那便是死亡。隨著生命的逝去,一切的感知蕩然無存,包括整個世界。這便是每個人的世界末日,誰也無法逃避。所以說,這個世界每天都會發生著成千上萬次世界末日。

除非人的感情能夠像大海一樣博大,死后能夠將情感轉換到另外一個人的身上,乃至很多人的身上。但這是不可能的:就像一個人在快樂或者痛苦的時候,他人只能同情,卻無法感同身受一樣。蘇晨此時此刻的感受,又有誰能真正理解并體會得到呢?或許此刻的他已經感知到了同世界末日一般無二的可怕。

蘇錦躡手躡腳地走進屋子里,她怕驚醒熟睡的弟弟。

“姐……”一聲清喚打破了屋子里的寧靜。這聲音充滿顫抖和恐慌。蘇錦聞聲,不禁怔住了。

“姐,是你嗎?”顫抖而微弱的聲音再次傳入蘇錦的耳中。

躺在床上的蘇晨想掙扎著坐起來,卻無能為力,只好無力地躺著。他拼力地扭著頭,卻不管怎么努力也看不到門邊的方向。

“小晨,你……醒了?”蘇錦快步上前,將包子放在桌上,然后打開了床頭燈,就在燈光驅散黑暗的那一霎那,蘇錦迫不及待地看向蘇晨。

僅僅這一瞬間,蘇錦愣住了。因為她看見蘇晨的身下已經被浸濕了一大片,他還在渾身顫抖著,汗液早已浸透了衣服。

“小晨!你怎么了?別嚇姐姐!”

蘇錦一剎那呼吸急促起來,猛撲上前去抱起弟弟。

“小……小晨,哪里不舒服?快……快告訴姐姐!”蘇錦因為擔心弟弟生病,就連說話都一下子口吃起來。蘇晨沒有答話,只是將頭埋在姐姐的懷里。很深很深、很緊很緊……好像要破開姐姐的衣服把自己融進姐姐心里一般。

蘇晨的身體逐漸不再顫抖。良久,蘇晨的雙唇才微微地翕動了幾下:“姐,不要拋棄我,好嗎?”

話聲微弱得近乎聽不見,卻字字清晰地傳入蘇錦的耳中。

此時,蘇錦明白了,她全都明白了。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她就像瘋了一樣吻著蘇晨的臉:“不會的,不會的。姐姐不會離開你的……”

一句“姐姐,不要拋棄我好嗎?”就像一顆燃著熾熱火焰的太陽,沖進蘇錦的心房。把她原本脆弱不堪,同時包裹著痛苦的心靈城堡燃燒殆盡。這座城堡叫做快樂。她把因為失去父母所埋藏的悲傷,在這一刻全都爆發出來。

“不會的……不會的……就是死咱倆也死在一起……姐姐……姐姐……嗚嗚嗚……姐姐不會離開你的!”蘇錦抱著蘇晨的頭,凄涼而又悲痛地哭著。她緊緊抱著蘇晨,一刻也不肯松開哪怕一點點。似乎要把弟弟融到自己身體里面似的。

此時哪怕再鐵石心腸的人在場,看到這一幕也會不禁潸然淚下。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蘇錦才停止了哭泣,漸漸平靜下來。蘇晨這個時候也不再顫抖,他抬起手來,笨拙地擦拭著蘇錦臉上殘留的淚痕。

“姐,以后不要不告訴我就離開好嗎?我……我害怕……”話說到后面,蘇晨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后小得幾乎只有自己才能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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